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条件下,在那个星期六的早晨,黄芹忙完一期的校刊后,骑上单车赶回家,去取母亲给自己弄好的馒头。最近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跳得她的心里一直发慌,她记得小时候她眼皮跳得利害的时候,疼她的女乃女乃离开了她,所以,每次她右眼皮跳的时候,她的心里就特别的发慌,不知道又有什么样的恶运会降临到她身上。回到家里,父亲在炕上躺着,母亲在早已被烟熏得看不见颜色的厨房里,给她蒸着馒头,看着她回来后,母亲就招呼她吃饭,虽然只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面条,可黄芹却感觉这就是美味。吃完饭,母亲让她休息一下,她对母亲笑了笑,说:“妈,没事,我在学校整天坐在那里又不累,我去给猪弄得草。”说完她就拿上自家的割草工具出去了,出门的时候,她还给父亲打过招呼,黄建设看着女儿出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一声气,没有人看到他眼睛里的泪水,妻子在女儿出去后,也返回了厨房,她得收拾一下,一会小儿子也该从学校里回来了。她们都没有人去理会躺在炕上的黄建设此刻心里在做着多么大的挣扎,在生与死的选择中,他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也许他认为,自己死了,妻子和孩子才能过得很好。也许他不知道,他死后,妻子和女儿有多么自责,他更不知道,自己的死一直让女儿内疚,让女儿失去了曾经纯真的笑容,让大儿子失去了一只眼睛。更让小儿子悔恨一生。妻子终究是不能原谅自己的疏忽,在他死后的几年,妻子终因伤心过度,而追随他而去。他也许明白,自己是这个家里的拖累,但他不明白的是,一个家里有母亲,就有家。有父亲就有希望,不管他是残疾还是弱智,只要他活着,孩子们心里就有希望,可他却选择了最极度的方式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把妻子和孩子们心里最后的希望泯灭了。
黄芹刚走到村口的一处空地上给猪割草,这些猪仔是她和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本来每天都是母亲来弄,一到星期六她就和弟弟抢着去割,是为了让母亲能休息下,正在割草的她看到弟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她心里想,都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稳得点,她把割的草放在篮子里。正准备起身起,弟弟一把抓起她,就往回跑,边跑边告诉她,说:“姐,爸爸喝药了。”这几个字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打在了黄芹的身上。她停下脚步,不停地问着弟弟:“你胡说,不可能,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爸爸还好好的,他怎么会喝药,再说,他的药那里来的?谁给他的。”弟弟说他也不知道。只是拉着黄芹就往家里跑。等他们到家时,村里的人都围在他家门口,有人说:“死了也好,省得拖累秀莲娘三个。”还有人说:“建设死了,不用受罪了,好事。”更有人说:“昨天我还看秀莲推着他在门口晒太阳,今天怎么就会死了,这里面不会有事吧!”旁边的人看着黄芹姐弟俩跑过来,就拉了说话的人,其他人都闭上了嘴。黄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家门,看着父亲躲在炕上,母亲在旁边哭着,本家的几个堂婶在旁边劝着。
黄芹没有哭,也许此刻她的眼泪不知道怎么流吧!她一步一步地走向爸爸,那个刚才还活着的爸爸,现在却和她阴阳两隔了,她接受不了。正在她进向爸爸的时候,本家的五爷带着警察走了进来。
“侄媳妇,建设死了,也是好事,这样就不用拖累你和娃们了,不过为了堵一下咱村子里人的嘴,我打电话报了警,毕竟建设死了,现在公安局的人来看一下,给你出个死亡通知,这样对大家都有个交待。”五爷说着,就给警察使了一个眼色,只见一个年轻的警察,戴上手套,穿上鞋套就走到黄建设身上,其他的警察也在房间里仔细地找着什么?
“五叔,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害死了我男人吗?他瘫在炕上这几年,我说过什么?我做得怎么样?你们大家都看在眼里吧!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刚才我还在厨房里给小芹弄馒头,刚把馒头蒸熟,兵娃(黄芹的弟弟黄兵的名字)就回来了,说饿了,让我给他弄点吃的,我正在做的时候,兵娃在外面喊着,我跑出去一看,建设就成这样子了。我就赶紧就兵娃去叫你了,我真不知道他那药是那里来的。”吴秀莲此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五爷说着,也是对周围人说。她一个本分善良的农村妇女,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警察很快勘察完现场,就把五爷叫到了一边去,黄芹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和弟弟跪在爸爸的尸体旁,旁边的人对吴秀莲说:“还是把黄伟叫回来吧!他爸死了,如果不把他叫回来,孩子以后会怪你的。”吴秀莲哭着点了点头,把电话给了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打电话给远在广东上班的黄伟,那天,远在广东的黄伟整天都提不起精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堵得发慌,他还准备晚上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这天他上晚班,白天在宿舍里休息,就接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那一刻,他的眼泪像没有关的水笼头,他所有的情绪要得到喧泄。还好,宿舍的人都去上班了。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收拾好东西,就向组长去请假。黄伟来这个厂子快一年了,他做事肯动脑筋,车间主任很喜欢他,组长也很照顾他,当组长听说他父亲去世了,就立刻向车间主任做了汇报,车间主任向财务上做了说明,所以财务上给黄伟提前开出了一个月的工资。车间主任找人给他买了火车票,最快的一班也得等到第二天了,那天晚上黄伟就像平时正常去上晚班,组长让他别上了,他硬要去,谁知道,屋漏偏逢连阴雨。
黄伟所在的厂子是模具厂,就是什么家电、电子、日用品、美容器材、汽车配件、医疗器材等这些模具,老板是台湾人,在广东有好几个这样的厂子,平时不在厂子里,厂子里就是厂间主任说了算。黄伟刚来到广东时,什么也不会,找了几个厂子人家都不要他,最后经过一个老乡的推荐来到了这个模具厂,组长也是他们长安人,所以对黄伟还算照顾。黄伟也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别人三个月还有试用期,黄伟一个多月就学会技术,所以车间主任很看好他,想着等他再干一年,好提拔他去另一个组当组长,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试用期黄伟每个月只有七百元钱,试用期结束后,黄伟的工资就成了计件工资,你做多少就按件每件提成多少钱,基本工资是九百,黄伟每个月至少在二千左右,这对于一个刚从农村出来的小伙子来说,真的已经不错了,所以他用自己在高中学得那点物理知识,你还真别说,为厂子里节省了不少的原料,车间主任把这件事情汇报给了大老板,大老板很高兴,给黄伟一万多的奖励,那一万多就黄伟兴奋了好长时间,他原本想着有了这钱后,他等最近有时间后,加上自己年后这几个月的工资,给母亲寄回去,让母亲着父亲到省城去看看病,他相信,凭现在的医疗水平,父亲总有一天会站起来,可谁也没有想到,父亲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黄伟上晚班时,心一直处于恍惚中,一不小心,铣床上的一个东西直接伸着他飞了过来,速度很快,当他感觉到的时候,眼睛已经流血了。同班组的员工立刻报告给了组长,组长打电话叫来了厂间主任,立刻把他送到医院,在医院里,车间主任和组长焦急地在外面等着,组长问车间主任要不要给黄伟家里打个电话,车间主任说不用了,他父亲刚刚去世,家里也没有人来处理这些事情,现在只能靠他们了。
都说这座城市是无情的,老板们只靠剥削员工的血汗为乐,可谁都有良心,谁都会有善心,你怎么对别人,别人也会怎么对你。当车间主任把黄伟受伤的事情告诉了大老板,同时也把黄伟家里的事情做了汇报,大老板对车间主任说,不管化多少钱,他只要黄伟活着,不管黄伟怎么样?黄伟是他厂子里的员工,大老板的话让车间主任与组长心里一阵温暖,在外打工的人,就需要这样的老板做后台,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有人做主,在这座等陌生的城市,有了这样的老板,手下的员工才会努力地工作,不仅是为老板,更是为了自己。经过医生们六个小时的抢救,黄伟总算是月兑离了危险,可他的右眼是保不住了。可这些他现在是不会知道的,没有人会在此刻告诉他,也没有忍心在这个善良的小伙子身上再撒一把盐。
此刻在乾州市的家里,黄芹他们还在等待着哥哥的归来,警察检查完黄建设的身体好,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本家的五爷让人去县城买了棺材回来。黄芹在父亲去世后,就一直跪在那里,好几个人都没有把她拉起来,这一跪就是一天一夜,她没有哭,只是眼睛呆呆地看着躺在炕上的爸爸,没有人知道,她的眼泪早已在心里流了几千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