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常密脚步平稳的回到了他的办公室,如果说他是一只在外面漂泊的船的话,这间办公室就是他的港湾,无论漂泊多久,他都要回到这里休息,做一些他平时不敢去做的事情。
打开灯,房间里面的设备一览无遗,这是一间宽大的办公室,原本宽大的老板桌在更加宽大的空间里显得很小,桌子后面是一张折叠床,床单和被子都是草绿色的,常密一坐在床上,刚才的精明强干劲换成了疲惫,他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他就这样静静的躺在床上,一直躺倒电话铃声响起,这才爬起来,又变成了那个精明强悍,阴险狡诈的常密:“头,已经确认了,三天之内,赵秉志就会把案情全部搞到手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同样的有些阴冷:“不错不错,人家都说肖楠比你强,但是我始终认为,你才是最强的,肖楠只不过有一个好老师而已,如果你有那么强硬的老师的话,说不定现在的成就副省长了。”
常密心中咯噔一下,这些话正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和肖楠也曾经是同僚,在相处的时候表现差不多,只是肖楠的运气实在太好,有些事情肖楠碰巧做成功,而他碰巧失败了,所以才会被肖楠超过。
至于为什么肖楠每次都碰巧找到了正确的方法,而他碰巧找到的都是错误的方法,常密就不肯深入想下去了。经过了二十多年的磨练,他明白有的时候碰巧并不是偶然的,而是经过艰苦的前期工作才做到的。
“没关系,等到把肖楠搞垮之后,他的成就也就这么高了,而你的成就远远不止现在这么一点点,我已经跟几位常委商量好了,肖楠离职之后,他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常密感激的说道:“头,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一定努力,把三系全部打倒。”但是在心中,常密只是微喜,在头身边待得久了,看的都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这样的空头支票已经不能激起他的兴趣了。
“李斌的事情要加紧办,只要他完蛋,三系就没有联合的借口,而且三系的根须都扎在西边,他们要生存,要扩大,地盘只有那么一点点,不用我们推,他们自然会杀成一团,到时候我们只需要看戏,就能轻松的解决这些麻烦的对手。”
“可是,这样做投入未免太大了一些,如果投资到我们那里,光是土地转让费就是十几个亿,这未免牺牲太大了吧。”一想到转让出去的利益,常密心中就是一阵疼痛,这件事本来是他牵头完成的,按照常理他也能得到百分之一的介绍费,等于一千多万人民币,这么让出去,自然是心疼的不得了。
“眼界看开一些,不要把得失看得这么重,如果他们倒了,到时候谁来接手这块地盘,还不是你嘛,就算有其他人想要过来捞一杯羹,终究大肉还是要烂在锅里的,你怕什么了!小家子气,不抛出这么大的诱饵,在这个敏感时期,人家会笑纳下来吗,幼稚!”
常密心中一凛,知道对面的大人已经生了气,当下低头认错道:“头,对不起,是我见识浅了,我这就去办,一定让李斌吃不了兜着走。”
“这就对了,计较一时一地之得失的人,只能做匠人,只有胸怀大局,行动细致入微的人,才能成为大师。小常你的手段已经足够了,甚至有些过了,但是大局上还是迷糊的很,要多多改进才是啊。”
电话说到这里就挂断了,常密放下电话,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脸上狰狞起来,抓住话筒的手关节处开始泛白,话筒在他的大力紧握下发出吱嘎声:“老东西,你的这点小心眼我都知道的,你真以为我不懂大局,我只是明白,那些懂大局会手段的前辈,都被你弄到哪里去了,你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
李康是怀化本地人,这次百事佳招工,他看条件还不错,比佳洋村的塑钢窗厂高了将近一倍,就抢着报了名,最后经过一轮笔试、一轮面试,他光荣的成为百事佳的一名员工。
到了百事佳之后,李康觉得一切都很新鲜,有职工食堂,也有集体宿舍,花的钱也不算多,加起来只有一百三,工资却有一千一百五,等于一个月赚了四百,比以前要强多了,但是新鲜劲过去之后,李康发现,百事佳的待遇并不比原来的公司更好。
首先就是感觉压抑,公司门禁管制太严,进出一趟都要课长签字,要不然会被保安拦住,拍照手机不允许进入厂区。这些还是能够接受的,最让李康受不了的就是,不能交头接耳,周围虽然都是工友,但是车间里面只有机器的声音,每个人都是沉默的,李康是个憋不住的人,每天进车间都像进坟墓一样难受。
至于工资也是有水分的,李康要每个月加班120个小时,才能拿到1150元,如果按照塑钢窗的加班费计算的话,两者的工资是差不多的。塑钢窗厂的工资是指不加班的底薪;而百事佳所说的工资,是指全薪,这其中包括了120个小时的辛苦加班。
100多个小时是什么概念呢?就是每天工作12小时,并且周末不休息。李康不喜欢加班,但是如果不加班的话,课长就会过来咆哮,甚至威胁扣钱。李康的底薪只有600元,不加班怎么办?喝西北风吗?他只能选择加班!
这样做了半个月之后,李康发现自己变了许多,心情变得很差,动不动就发脾气,身体也变得差了许多,有几次尿出来的尿都是赤红色的,他还没有结婚,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不能在这样了,李康收拾好东西,向人资部门打了个招呼,半个月工资也不要了,背着背包出了百事佳的大门,正当他琢磨怎么找个比较轻快的活的时候,他被李斌堵在门口:“兄弟,怎么不干了!”
“李书记…。”见到怀化的领袖,李康磕磕巴巴的说不成话,百事佳是李书记引进来的,为的是给李书记争光添彩,自己当了逃兵,不是给李书记添乱吗!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再做半个月,好歹也能多拿一千块钱呢。
“你怎么知道我是李斌?“自我感觉良好的李斌本以为伪装不会被人识破,但是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人就看穿了他的伪装,不由得让他有些沮丧,难道自己这么拉风,哪怕是戴了墨镜也遮挡不住身上澎湃的王者之气。
“在咱们怀化乡,没有不知道您的,街头巷尾都有你的照片呢,再说像你穿衣服的人也不多,很好认的。”
李斌只好放弃这个话题,摘下墨镜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为什么不做了!”
“李书记,我觉得这个工作不适合我,我家里也有事情,所以暂时没办法上班了。”
“说实话!”李斌看得清楚,这个敦厚男子的头上,针对自己的命线已经变成了灰色,不但不能提供气运,反而要侵蚀气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对自己起了怨恨之心呢!
被李斌轻声呵斥了一下之后,李康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哇啦哇啦开哭:“李书记,我实在干不了了,太累了,也不是累,就觉得难受。李书记对不起我给你丢人了。”
“丢什么人,你具体说说,为什么不愿意做下去,我给你做主!”
看着李斌严肃的表情,李康吞吞吐吐的把原因说了出来,头上的灰色命线,也随之变成了微微泛红的颜色,而李斌的脸,则开始变黑,眉毛几乎拧成一团,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资本家竟然能把工人压榨到这种地步。
这简直就是拿命换钱,年轻的时候这些人还能拼命专一些钱养家,但是等到这些人年纪大了的时候,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样的悲惨命运,被厂子辞退,然后身无长技,继续往血肉磨盘中添加自己的身体!
一个下午,李斌碰到了四五个打工的人,了解到的情况大同小异,开发区内无论哪个工厂,都是差不多的制度,甚至百事佳的制度还不是最苛刻的,那些最苛刻的公司里面,散发出来的都是黑色的怨气。开发区只开业半个月,就闹得民怨沸腾,折损的气运远远超过得到的气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