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兮,忘兮 第七十五章

作者 : 温轶

中州,忘机谷。

弥陀和附言俯身为木屋旁边的花台浇水。二人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弥陀直起腰看着旁边的女孩笑道:“若是累了,就到花房去休息”。

“我已经好多了,不要将我看成废人”,附言不满的看着弥陀道。

此时附言已经可以下床了,即使没有轮椅,靠着手杖也可以走很远。此时她被固定在木椅中,弯着腰为花浇水,因为高度问题,所以瘦小的附言浇起高处的花来,十分的困难。

弥陀笑着走到附言身边,将附言手中的水壶拿去道:“听姐姐的话,和姐姐一起回去”。

附言不好反驳只好答应。弥陀微笑着推着附言向木屋走去,却听到身后的结界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二人不由一惊,回过头,看向那边,竟然是一个清秀的青衣女孩。

因为离得比较远,附言并没有认出来人,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却见自己姐姐的面色铁青,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附言低下头,不敢直视自己姐姐的眼睛。

那一袭青衣渐渐走近。

一个清秀俊朗的女孩一脸愧疚之意的走过来。

“弥陀”

青衣女孩道。弥陀冷笑一声,推着附言转过身,向木屋走去。

撷子婴想追过去,但是因为弥陀的一句话而止步。心里思绪万千,终于还是迈出步子,走向弥陀。

弥陀听到身后的声音,停止步伐,低下头向附言道:“你先进屋,我和客人说些话”。

附言透过缝隙看了来人一眼点点头,推着木椅进去。弥陀见自己的妹妹离开,才转过头。

撷子婴见弥陀低下头向附言说话,止住步子,等弥陀转过身子,才手足无措起来。

“伦海,你来了”。

撷子婴皱起眉头,看向弥陀道:“我来了,你还好吧”。

“有伦海当初送当头一棒,当然很好,只是伦海为何来此”。

撷子婴面色一白。弥陀进了两步伸出手。

撷子婴不由退后一步,然后才将弥陀的手抓住道:“仓蓝衣病重,求你帮我救她”。

“仓蓝衣病重,你的姑姑,你为何叫她仓蓝衣呢”

弥陀笑道。撷子婴上前抓住弥陀的手道:“无论当初如何,你是医尊,必须完成医尊的义务”。

“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模样,但是,这样的你,似乎只针对我吧”。

撷子婴偏过头。弥陀闭上双眼久久睁开双眼道:“我去救你姑姑”。

“谢谢”

撷子婴不知如何说,半天才回神松了弥陀的手,然后不自在道。弥陀一脸淡然,看向木屋道:“伦海,许久未曾尝过你的手艺,今日就麻烦你了”。

撷子婴转过头,却见弥陀白衣飘飘向木屋内走去,急忙道:“对不起”。

弥陀闻言转过头道:“医者重修身修心当初不知如何解了这个心结,但是见你来了,忽然就有了方法”。

“什么事情可以超越时空,永远的留在人的记忆里呢”。

闻言,撷子婴不由一愣,倏尔一笑,轻松的走进木屋。

桌上,附言认真的看着一脸脏兮兮的撷子婴皱起眉头看向旁边缓缓吃着东西的姐姐,不由一愣,只好埋头吃自己的药膳,现在才发现药膳原来真的很好吃,撷子婴没想到自己的厨艺如此差,看着弥陀还淡然的吃着,只好下快,无论多难吃都要吃下去。

“很久不曾吃到伦海的美食了呢”

弥陀将饭快放好看着对面的撷子婴笑道。撷子婴不由低下头,泪水不由自主的充满了眼眶。

这一餐就吃了很久,撷子婴觉得此餐是此生最艰难的一餐。帮助弥陀收拾碗筷。

弥陀和撷子婴站在厨房里,并肩洗着碗,二人一时无言。久久才停撷子婴道:“为什么还记得那么久的事”。

“因为那是伦海真是一个幼稚的小孩”

撷子婴低下头,许久才道:“我不敢来,因为我怕你在像那一次一样”。

“昏厥然后死去吗?”

“不是”,撷子婴一时无言,低下头。耳边传来弥陀淡然的声音。

“我这一生很难记恨一个人,但是我却在那一段时间里,有了两个让我痛恨厌恶的人,一个是听风者习染,一个就是你”。

弥陀看着撷子婴继续道:“但是不久前,习染让我没了当初的怨念。人生一世,本来既没有多少时间幸福,又为什么带着仇恨,对着人生呢。身边有如此多爱你的人值得你爱的人,即使穷困潦倒都有自己的幸福,又为何在拥有这么多的时候,选择让人烦恼的恨呢”。

撷子婴抬起头看着弥陀,然后抿着嘴低下头,缓缓道:“因为拥有很多,所以难以舍弃,因为知道了这世间无数的情感所以难以如此豁达的看待身边的一切。恨,或许我没有,但是心中埋藏着无数的怨,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

弥陀闻言一愣,不在说话,继续手上的任务。很快二人就将碗筷收拾好。二人并肩出了厨房。

一袭白衣静静的趴在一个石桌上,看着天上飘飘的落花。

“又是落花节了”

撷子婴闻言抬起头看向满天的花。

每一年的落花节,在那曾经显赫一时的天机门还有会记得呢。也许只有身在谷中的人才能明白上古时期,那落英缤纷的模样吧。

弥陀走近附言,看着附言,闭上的双眼,不由一笑。

撷子婴走过来,伸手凝聚灵力,将花聚集在一起,注入灵力,形成一个粉色风披。子婴将风衣送上去,弥陀微微一笑接过然后将风披披在附言的身上,然后将附言的手臂拿过去,让附言躺在轮椅中。

“她累了”

弥陀轻声道。鞋子音点点头,让出位置。然后站定看着弥陀将瘦小的附言抱在怀里,子婴上前一步,帮助弥陀,让附言趴在自己身上。

“明日,我们离开”

弥陀小声道。子婴点点头,背着附言进了内室,将附言放在床上。看着弥陀为附言盖上被子,然后二人小心翼翼的出了内室,坐在院子中的石桌前,看着花落无痕,在这明亮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无力。

南海,紫竹林。

宗祠。往姬一袭正式的族长的服饰,站在最高的台阶上,俯视着下面自己的弟弟一袭族长得服装,一步一步走上来。往姬微微一笑。

阿语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站在最高的地方,目光坚定的走向往姬。

终于阿语与自己的姐姐并肩而立,俯视台下的人。

“就此,新任族长微生巫溪,将在任职期间履行作为族长的一切义务”

往姬看着面前已经高于自己的美丽的男孩,道:“巫溪从此好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是的,姐姐”

阿语低下头。往姬从旁边的盒子中取出一根紫色的玉簪,缓缓插入阿语的头发。

阿语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久久才转过身子向台下众人行礼。

往姬悄悄的退到幕后,看着阿语一点成长成为一个合格的族长,不由一笑。

一个蓝衣的女子在往姬耳边低语一句。往姬面色一白。转过身子,走出祠堂。

箜篌苑。

往姬匆匆走进院子,就见自己的母亲靠在树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往姬轻步走过去,行至演阳端箜的面前。伸出手颤抖着抚模着母亲安详的脸。然后慢慢将自己的母亲抱在怀里。

娘亲,瑶儿已经自由了,巫溪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不等登瑶儿,等瑶儿带你去实现你的梦。

胸口一阵闷痛,吐出一口血,伏在演阳端箜怀中。

旁边的仆人见此,连忙去通知族长。

阿语一脸紧张的看着身边的人,身上穿着素白的孝服,头上的紫色玉簪在此时显得暗淡无光。

母亲刚刚去世,三姐姐病倒,二姐姐徕姬在半荒生死不明,几年前大姐病逝,一时间微生家就只剩下往姬在自己的身边。阿语一时间面对巨大的悲伤和责任感。

阿语有条不许的将一切事情安排好,然后就在往姬面前守护着。

往姬感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但是还未来得及拉住演阳端箜的手,就被巨大的疼痛拉回了现实。

阿语看着自己的姐姐一点一点清醒过来,不由紧张的握住衣角。往姬睁开双眼,就见到自家弟弟一脸紧张悲伤的模样,心中一阵疑惑,转眼间,自家弟弟就将自己紧紧的抱在怀里。

“姐姐”

阿语哽咽不能言语。紧紧抱着怀中的人,不停的流泪。往姬胸口一痛,巨大的悲痛弥漫全身。颤抖着伸出手拍拍自己的弟弟,将自己的脑袋深深埋在阿语的脖子间。拼命的忍住泪水,久久才从阿语怀中抬起头道:“阿语,你是微生家的孩子,亦是微生家的家主,你将来所代表的是微生家的一切。不要哭,姐姐会带你哭得”。

“姐姐,我…不哭”,阿语抬起看着自己的姐姐坚定道,但是姐姐请让我最后哭一次好吗。当初小姐离开的时候自己哭了,爹爹离开的时候自己哭了,大姐离开iade时候哭了,娘亲离开,请放任阿语在哭一次吧。

往姬透过窗户看向窗外,花香满园只是故人已去,今人亦是无语话笙箫。

风雨梦幻就像一场玩笑,当一切离开之后,那招惹人,惹人或哭或笑的景,早已凋谢沉落在腐靡的尘土之中。

半荒,墨玉城。地下城。

黑色的披风将整个身体都包裹在内,苍白的嘴巴和下巴带着莫名的微笑,黑袍下伸出一双苍白的手,执笔在素白的锦绢上,画下一直红梅。

墨染回过头向身边的人轻声道:“这是雪梅,还是六瓣梅,在过几天,就可以看到那片梅花林梅花纷飞的景象了”。

白色的衣袍将一个瘦弱的身体包裹在内,苍白的脸看着面前的人,面上带着一丝怜意,手中慢慢磨着研。

墨染抬起头,眼睛透过黑色的纱罩看着面前的人,继续道:“忘兮,你不打算回答我的话吗?”。

白衣女孩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额黑衣人,久久才用她略显无力的声音道:“你和爹爹认识吗?”。

墨染微微一笑嘴角带着好看的笑意,低下头拿起红色的毛笔为红梅填色,缓缓道:“旭俞当年帮助我去祁山,无论如何,我都应当感激他,但是他却是那人的孩子”。

“你是谁,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叫玄君,是仓没神君的弟子”

忘兮手下一顿,久久才道:“是”。

墨染将最后一笔添上,然后抬起头道:“帮我将这句话抄上可好”。

忘兮抬起头看向书桌上的绢子,旁边一张玉牌上刻着一句话。忘兮点点头,道:“好”。

墨染微笑退后一步,看着忘兮走过来,走至书桌前,然后素白的手,拿起旁边的笔,然后慢慢的写起字来。

墨染专注的看着忘兮写字,思绪不由被带到很久以前。

亦是红梅傲雪时,白装素裹的世界,那红色梅花如同一团火燃烧了所有。雪花谣,梦溪桥,不解白日枫树醉沙飞。红梅碎,青溪泪,旧时风月胡臭莲花坠。

还记当年的红袖添香,朱丹点缀红梅泪吗。还记得当年的青溪竹桥,丹青恨扑白雪髻吗。曾经的梦就像一个说不尽的美好,而如今看不见你的微笑在那红梅中灿烂。我不能再任性一次走到你的身边,但是却用着有限的生命看着你幸福。你曾说我是这世间最热的火,但是你却不知道,你是我心中最纯净的雪。那些年,我们的一切就像一场无知的梦,但是谁也不想忘记。

墨染看着面前的人,似乎又看到当初那一枝红梅,绽放在冰冷严寒的夜。

忘兮认真的一笔一笔用娟秀的篆书将那一句话写下,“梦过秋千人执固,繁鬓簇,不解白首谁知故?”。

忘兮皱起眉头看着面前的人。当初自己得到消息可以离开之时,却被此人识破,并且将自己呆在身边,小定他们被软禁起来,防止自己逃跑。这个人就是改变弃伐叔叔的人,本来自己用该对这个人充满恨意,但是自己无论如何都萌生不了一丝恨意,即使他软禁自己,即使他残忍封闭自己对外面的一切认知。忘兮不由苦笑,心中乱成一团,自己的姐姐、祖父、爹爹在外面为自己担心,而自己却在这里为了一个怎么也恨不起来的人暗自苦恼。

“我已经写完了”,忘兮低下头轻声道。墨染微微一笑走至桌前看着书桌上的话,道:“你会刺绣吗”。

忘兮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墨染淡然道:“曾经不小心伤了手,永远无法在绣东西了,你可以帮我么”。

忘兮点点头,道:“无论如何,我会答应你”。小时候姐姐和爹爹怜惜自己体弱不让自己做这样的事,但是因为和撷子婴那个傻子在一起的缘故,无奈学了些。

“你想回到他们身边去”,墨染道。忘兮抿嘴道:“他们是我最亲的人,所以,我必须回去,不能让他们担心”。

“南海紫竹林的二小姐徕姬明天会道墨玉城做客,你要不要见见她”。

墨染看着书桌上的画道。“你会同意我去”。

“你是我的朋友,现在的,希望你可以答应,玄君”

忘兮认真看着面前的人久久静默,直到墨染叹一口气,转身欲走,才听到忘兮道:“我是应该叫你什么?”

“吾名演阳郁笙,你可以叫我,郁笙”。

墨染回头看了忘兮一眼,笑道。忘兮点点头,道:“玄君,或者是忘兮”。

“我更喜欢叫你玄君”。墨染微笑离开。忘兮看着远去的人,心中一痛,转过头,看向书桌上的锦绢。

“梦过秋千人执固,繁鬓簇,不解

白首谁知故?”

忘兮轻轻拿起锦绢,看着门外惨白的夜明珠的光芒。

七杀城。

弃伐一袭深青色的儒衣,静静的坐在榻上,看着书桌上的书,忽听见门外有人进来,抬起头,便看到一个被黑衣包裹的人走进来。

“鲜儿,你来了”

弃伐放下书,看着面前的人,几日前自己忽然被这个女孩找到,然后莫名奇妙的告诉自己她的真实身份,申屠鲜儿,母亲演阳家次女,故而又名演阳郁笙,当初她是东皇身边的人,但是曾几何时这个女孩假死逃出,来到半荒继续她母亲的工作---天帝留在半荒的使者,暗中操纵神帝之位争夺的人之一。

现在自己就像一颗棋子在这场天人对弈中,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被舍弃,但是成功的诱惑却让自己不得不去继续做他们的棋子进行这场赌博。

弃伐苦笑一声,思想起自己的师父,那一袭紫衣漠落的在祈望树下作着真诚的祈吿。师父我已经将自己带入一个死局之中,不求可以出现在师父的面前,只希望自己的灵魂可以回到熏衣谷,可以永远的守护师父。

墨染看着身边的人,道:“吾名墨染,希望陛下不要在忘记了”。

弃伐看向墨染点头道:“好”。墨染转过身背对着弃伐,淡漠道:“三日后你就可以去亡巫山,这里的一切,我会为你主持,而且作为宗族的子弟,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使命”。

弃伐微愣,道:“家族的事情我会全力已付的只希望墨染君可以信守承诺”。

墨染身子一顿,漠然道:“我会倾尽我的生命去保护墨玉城的”。说完走出去,留下弃伐一个人颓然的坐在榻上。

墨染坐在漆黑的世界里,看着远处篝火,一闪一闪,抬起手,将遮掩在脸上的帽子拿下,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暗红色的眸子闪烁着光芒。墨染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泪水悄然流下。

这本就是一场阴谋,将神界所有的人都算计在内的阴谋。有一天夜空永远不会出现月亮,白昼也没有太阳,每一个角落里都如地下城那般,被另一个黑暗包裹的光明的世界。

地下城,忘兮从侍从手中接过夜明珠,等侍从退下,忘兮才缓缓走进内室,坐在榻前,缓缓的绣起来。

黍离,池田。

曦忧一袭淡紫色的衣袍,静静的坐在树上,身边一袭蓝色衣袍的卸熙。二人并肩看着弱水中水波微漾。

“曦忧,若是这里的一切结束了,你会嫁给我吗?”

卸熙的话语中含着淡淡的忧伤,让身边的曦忧微愣。久久才听曦忧道:“我会的”,这是她的愿望,一直以来的愿望。

卸熙却没有一丝兴奋,只是转过身子,将曦忧紧紧抱在怀中,道:“我知道这个世间没有人可以超越他对你的好,但是我还是会倾尽一生去守护你”。

曦忧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卸熙,埋头在卸熙的怀中,轻声道:“没有人可以超越他对我付出的一切,但是却有人会不离不弃的守护,这是另一个超越明白吗?”

卸熙缓缓松开双臂,看着怀中的人,久久的静默。曦忧抬起头,抽回手,然后模向卸熙的脸,道:“这才多久,你又成了一个孩子”。

卸熙不满的拿过曦忧的手,嘟着嘴道:“我比你大了很多,你才是一个孩子,需要人每时每刻的看着你,以免那一天你将自己都丢了”。

曦忧微微一笑,然后板起脸道:“真不好”。卸熙却道:“真好”。

一个人一旦付出自己的心,那么她就会因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但是总有人会毫不留情的将自己推入那样的深渊,即使粉身碎骨。

弱水的银波荡漾,那里又倾泻了多少离人的泪水才形成了这片承载不了任何污秽的水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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