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姬的早产给司马府上下带来了不小的慌乱,怀孕不足七个月就诞下男婴,司马昭对她的身体担心极了,每日不停的张罗着进补的药膳,她也不去劝阻,由着他的急性子,自顾自的享受和儿子单独相处的时间,儿子生得星眉剑目,隐然的散发着王者的贵气,尤其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真是像极了,王元姬不禁低声赞叹着,一边亲昵的逗弄着儿子粉女敕的小脸,襁褓里的孩子也很享受这样的宠爱,调皮的蹬着小脚丫不让她舒坦。
“夫人,香积寺来人求见,是不是打发她走?”映儿征询的口吻把她从无限的乐趣里拉回。
她稍微整理下衣衫,将儿子抱给一旁伺候的女乃娘,示意她抱走孩子,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按理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她根本不应该见任何人说任何话,稍有不慎,都有可能发生不幸,可是,红叶的执拗是无人能及的,她的思想绝对不会轻易被撼动,一旦对她避而不见,很难说她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基于这样的想法,王元姬不得不先想好对策,一定要稳住红叶,不管用任何方法。她正在盘算的时候,红叶已经在映儿的引领下进了房间。
房间的摆设都是依照王元姬的喜好,并没有价值不菲的物件,最多只能称得上是干净整洁,实在是没什么讲究的地方,红叶环顾四周,春风得意的说:“都做了中护军夫人,怎么还是这么寒酸,又不是当初逃难的时候……”
当年玉门关那场浩劫是经历过的每个人都不愿意提及的事情,红叶如今提起来,不过使王元姬感到内疚。
王元姬示意宫婢退下,倒了一杯茶端到红叶面前:“不管嫁了什么人,贫穷也好,富贵也罢,我总是把你当做最好的姐妹。”
“姐妹?馨儿,你还记得我们是姐妹吗?当我们受苦受难的时候,你的好姐姐南香在做什么?她在做她的大魏公主,根本没有去关外找过我们。当初若不是她,我们又怎么会流落到市井之中,以卖艺看人脸色讨生活?如今有了富贵,凭她几句花言巧语,你就忘了昔日的仇恨了吗?”红叶的一碗茶苦涩的难以下咽。
馨儿怎么会忘了呢,当初她和红叶被柔然人卖到妓院里去,为了不接客,她们挨了多少毒打,幸而遇上司马昭剿灭蛮夷的大军,妓院被捣毁,她们才得以逃月兑。更巧的是,她的容貌竟然和途中血崩病去的王元姬出奇的相似,所以才会被司马昭错认带回了司马府,而红叶也被东渡的女菩萨收留做了入室弟子。她多么希望这就是结束,可却怎么成了报复的开始。
她的心一阵徘徊的隐痛:“我没有忘记过我们的誓言,我一定会履行先前的承诺,让她也感受到失去一切的痛苦。”
“好,那你把她的孩子交给我。”红叶虎视眈眈的看着她,似乎是有备而来。
王元姬先是震惊,而后一脸无谓的笑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的孩子已经夭折死了,洛阳城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一心想登上后位,可是天不遂人愿,也许她真是作孽太多,受了天谴,那孩子有这样的母亲,也是死有余辜。”
“你和许航玩的这一招偷梁换柱,最多也只能骗一骗宫里的那些老糊涂虫,你压根就没有怀孕,快把孩子交给我。”红叶轻抚手里的拂尘,那是难得一见的杀人利器:“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这孩子分明就是我亲生骨肉,哪有拱手送人虐杀的道理?我看你是想报仇想疯了,你快回香积寺好好休息一下吧,司马府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王元姬这一招死不认账,也真让红叶心里产生了一丝顾虑,可是她转念一想,宁肯枉杀,也不能放过,就狠下心来撩起拂尘,一把掐住了王元姬的喉咙,往上提起:“快让人把孩子抱来。”
王元姬哪里肯屈服,咬紧牙关只是死命的挣扎,候在外面的映儿听到屋里桌椅倒地的动静觉得不对劲,蹑手蹑脚的在门外喊了几声“夫人”也都没有回应,这才吓坏了赶紧冲进去,见到这样的场面已是七魂去了六魂半,连忙搬起地上摔倒的椅子就冲红叶猛地砸过去,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大声喊着:“来人啊!有刺客!”
这样的攻击对红叶来说,简直微不足道,拂尘轻轻一扫,椅子顷刻间变为四截,看来她那位女菩萨师傅并没有学猫教老虎,而是全部倾囊相授了。司马府的侍卫家丁要对付市井小混混倒是绰绰有余,可是要对付红叶,就显得捉襟见肘了。冲进来的高个子男人们,个个吃的肥头大耳,身材魁梧,体型健硕的,难得有个施展身手立功的机会,一番叫嚣,显然也没把红叶放在眼里,可没几个回合,就都被红叶打趴在地上,成了一堆堆肉泥了。
“你这女贼,到底想要怎样,若是图谋些钱财,就快些先把夫人放了,一切都好商量。”映儿深知此时此刻,司马昭不在府上,王元姬的性命堪虞,只好服软相劝。
红叶知道王元姬对映儿的宠信,使她在府上说话也颇有些地位,因而就买了她的帐:“让女乃娘把孩子抱来给我,否则,我要她的性命。”红叶手上的力道随之加重,王元姬吃痛的喊了一声。
“你不要伤害夫人,我照你说的做就是。”映儿原本犹豫不决,但见到王元姬受难,她更甘愿舍弃孩子,狠狠心对身边的家丁吩咐道:“快去通知女乃娘把小少爷抱过来。”
王元姬眼角含泪,但喉咙被捏的几乎碎裂,无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可映儿明白她想对自己说,不要。
女乃娘得了通知,就慌慌张张的抱了孩子过来,还没进屋就看到了这样的阵仗,自然是吓得半死,映儿见她过来,急切的喊她,她却差点没了反应:“快把小少爷抱进来啊。”
“奥。”女乃娘盲目的应了一声,就去过那门槛,谁知脚下一软,笔直的摔了下去,襁褓里的孩子被惯性抛到了半空,众人无不惊慌,红叶早已顾不上王元姬,撩起拂尘纵身一跃去接孩子,可小月复却在半空中被突如其来的人,结实的踹了一脚,重重的摔飞出去。像幽冥一样一袭白衣的男子得逞后,一脸溺爱的看着怀抱里的婴儿站在她面前,笑声鬼魅:“和他母亲真是像极了。”
“你是谁?”白衣男子以铜制面具掩面,红叶辩不出他的身份,可是却隐约觉得似曾相识,小月复上挨得那一脚显然不轻,她连爬起来都有些吃力,胸腔涌上的那一股甜腻的血腥味更让她感觉不适。
王元姬摆月兑了魔爪,喉咙上的疼痛顿时舒缓了大半,急忙爬起来去抢孩子:“这位侠士,多谢相助,能不能让我先看看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白衣男子显然并没有要归还孩子的意思,看他的神情,对这个孩子的喜爱丝毫不逊色于王元姬,他一边逗弄着孩子的脸颊,一边搪塞的说:“你连保护他的能力都没有,凭什么说这个孩子是你的?”
看来是赶走了狼,迎来了虎,王元姬声泪俱下的跪在了白衣男子的面前,苦苦哀求道:“侠士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看孩子,再也不会出这样的闪失,请把孩子还给我吧。”
白衣男子动容的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女人,很多年以前,她曾经那样盛气凌人的拿着一柄剑,洞穿了他前襟的纽扣说:“离我姐远点!”这个飞扬跋扈的女人,他宁愿她就在那座深宅大院里嚣张一辈子,也不愿她有一天这样毫无尊严的跪在他面前,苦苦的哀求,让他知道无数的委屈和灾难曾经把她变得不堪与脆弱。
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万般滋味在心头浮现:“香儿……”这样的眷恋是情难自禁的。
王元姬对这样的字眼太敏感了:“你……你是……”
“我不会把孩子交给你,但我向你保证,孩子的安全。”白衣男子并不愿意与她相认,抱了孩子就要离去,而司马府的家丁侍卫此时又纷纷围了上来,持着棍棒,似乎又想上来纠缠,王元姬明白留不住他,这样做也是徒劳无功的,而且她更加相信他对她的承诺,就示意周围:“放他走。”
“夫人……”映儿想劝阻,却被她声声骂回:“我说放人!你们都聋了吗?究竟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围着的家丁侍卫不敢再听映儿的使唤,迅速的让出了一条路。
“等一下。”见白衣男子要走,她还是不舍,出言留他:“如果孩子饿了,你……”
“不劳夫人费心……”白衣男子决绝的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