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美凤女士?何摧没想到她会约自己。认识舒冉这么久,跟她的妈妈高美凤女士还从来没有见过。她是眼科医生,碰巧去家里的两次,她都随医疗队去贫困地区做公益医疗。她来北京那次,自己却因为高速公路封路,在天津没赶回来。
何摧到了需步行15分钟的咖啡厅。或许高女士把地点选在这里是别有深意的。离公司太近的地方,来来往往熟面孔太多,有很多话不便讲。那么这次约见,便是别有深意的约见。他很忐忑。进了咖啡厅,只消一眼,何摧就认出来优雅地端着咖啡杯的那位女士是舒冉的妈妈。而高美凤也一眼就认出了何摧。他的照片,她可是看了又看的。
何摧走到她跟前,十分礼貌地问候了一句:“您好,阿姨。我是何摧。”
高美凤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何摧,你跟我们家舒冉处朋友的时候,我们竟然都没有机会见一面,没想到现在我倒要来找你。你是不是觉得很突兀?”
“不,阿姨。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高美凤她想,该从何说起呢?想了一晚,想了一路,还是没大想好。那就先说一件足以让他愧疚,足以让他戳心窝的事儿。
“其实,我没想好今天到底为什么要找你。可是知道舒冉还跟你有牵连,我却不得不见你一面。我尊重舒冉的任何选择,只要她不再受伤。你知道舒冉她出过车祸吗?在你出国那天?”
何摧手里的杯子“咚”地掉在桌子上,半杯水洒出来,他木然地忘记躲,望着沈舒冉的妈妈。水流到了裤子上,凉凉的。服务生过来擦了桌子,塞给他一叠纸,他攥在手里,拧成一团。
“你不知道是吧?她出过车祸,被一辆摩托车撞了。不过不太严重,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只是头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一些擦痕,右小臂骨折,下唇几个深深的牙印还没结痂,肿得像一根热狗香肠。她那副样子,真是我看到过的最丑最丑的。她当时不说话,一句也不说。我慌得问医生,她是不是把舌头咬断了?医生说没有,可是我都不信。舌头又没有坏掉,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医生说她说过话的,醒来后说了‘妈妈’,还有一串电话号码。我又问医生,那是她脑袋坏掉了吗?医生说不应该。我们找了很多的专家给她会诊,做检查,她配合得很——她可是最不喜欢看医生,不喜欢做器械检查的。谢天谢地,医生说没有什么损伤,大概是不想说话,建议我们找心理医生。我说不行,那样就等于说我女儿精神不正常。直到她出事第100天,她才开口说话,她说‘妈妈,100天了。当初他等了我100天,我抛弃了你们来到他身边。这是报应,他也不要我了。”
100天。他离开的时候,突然失去了她的消息,在机场等到广播催促才登机。一开始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故意冷落他。直到过了一个星期之久,实在是太想她,打电话找她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她的手机一直关机,打去工作单位,才知道在他们俩闹得最凶的时候,她已经把工作辞掉了。那天分开之后,住处也没有回去过。他都要急疯了,扔下筹备中的公司飞了回来,到处找她。可是她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还飞回了哈尔滨,她们家搬家了,户口还没迁移到新址,电话自然也不是从前的了,他扑了个空。那时候他才想起来舒冉说过:“何摧,我们家搬家了。我真舍不得那个院子,还有我的荷花池。你还没去看过那个院子呢,真是遗憾。”那时候他忙得要命,没细问她搬到哪儿了?因为总是用手机联系,也没问她家里新的电话是多少。渐渐地,她也不提她哈尔滨的新家了,而是开始在北京看房子,方泽宇还给她介绍过两个楼盘。她兴奋地说:“我打算买下一楼相邻的两间,打通,这样花园也会变大。”他说:“你等一等。方泽宇他们下半年要投一块地皮建别墅区,我们买一栋别墅,还给你一个荷花池。”她高兴地搂着他深吻,他不得不把数据都扔在一旁,俩人忘情时差点擦枪走火。害他冲冷水澡,她却得意地笑。
他甚至让陈晨动用了公安的关系,查有么有什么报失踪,甚至是涉及女性的刑事案件。有一次他差一点就去停尸房看无人认领的女尸,走到门口他腿都软了。陈晨看不过去,替他进去看,出来之后说:“不是”。他跑到院子里,抱着一棵树狂吐,吐到泪眼模糊。
后来,他的邮箱里收到一封信,写着“分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他才一切明了。她是真的铁了心跟他分手。亏他疯子似地找她。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100天。她放弃等待的时候,他在衣香鬓影的酒会上,庆祝海外公司整合成功,新公司在他手下应运而生,三份投资合同拿在手里。晚上,作为他酒会女伴的乔雪琪换了一件礼服到他的房间,她说:“何摧,我最后问你一次,我和你的关系,能不能超越你所谓的友谊,变成以结婚为目的的男女朋友?”他说:“好。”从此,这个叫沈舒冉的姑娘,被他逼进记忆的角落里。
“何摧,你爱过舒冉的,你也爱过她的眼睛是吗?那是一双多么清澈漂亮的眼睛。她出生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都闭着眼睛,她睁着,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我都害怕。她的眼睛真是漂亮。她姥爷第一次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就开始笑。姥爷说我生了个妖精,谁家孩子刚出生十个小时不到就会笑的?她是她这辈第一个孩子,全家都宠她,宠得不行。所以,连翛然都叫她公主。她长得美极了,可是我们都说她丑,我们不能让她也觉得自己美,那样她会早恋,会学会玩弄小男生或者为男孩子伤神。可是她长大了,知道分辨美丑,也知道自己是个漂亮女孩儿。所幸,她自己会掩藏锋芒,她不怕胖,不怕晒黑,不追求名牌和漂亮衣服,从来都是素面朝天,从来都不招惹男孩子。一度我们都觉得我们错了,怕她不会谈恋爱,因为她只会拒绝男孩。却没想到她竟然以一见钟情和异地恋的方式跟你开始。也没想到她说,她其实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你,她觉得自己真是幸运,能够再遇见你,还能和你在一起。”
高美凤已经抑制不住眼泪。她以为,任何一个男人,只要爱上她女儿,只要被她女儿爱上,都会如获至宝。原来,他们都忘了爱情险恶,这个女孩毫无经验,只有一腔热情。所以,他们全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的公主死于爱情。他们哪能看着她好容易活过来之后,再来这么一次!
何摧看着对面与舒冉面貌几分相似的妇人哭得一塌糊涂,他想到“凄美”这个词。她哭起来还那么有风度和风韵。很早的时候,舒冉也在她面前哭过,那之后他不允许她在别人面前哭,说哭虽然是女孩子的权利,但是她要是想哭,就到自己身边来。他从没见过哭得那么楚楚可怜地漂亮的女孩。可是这些年她哭过没有?应该是哭过的。
“阿姨,在我出国之前,我们俩的确闹了矛盾。我之后找过她的,都要找疯了。可是我收到了她的邮件,她说分手,说再也不想见到我。她出车祸的事情我……不知道。”
“她说跟你分手是吗?她等了你100天,是在第101天跟你说分手的吗?何摧,只要有心,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找不到的人,更何况一个一直在等你的人。”
“阿姨,舒冉她知道我在哪儿,知道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她没有联络我,我也等她很久。可是我了解她,她说了分手,说了再也不想见到我,就绝对不会再让我找到她。她多别扭,多骄傲,您不会不知道。”
高美凤愤怒地站起来,何摧看见她浑身发抖,也忙站起来,问:“阿姨,您没事吧?”
“何摧,你了解她,你知道她别扭,你知道她骄傲,可是你就是不知道她有多爱你,是不是!她最后的骄傲就是等你100天。这么多年你把她的别扭都强行扭直了,她最后的骄傲也被你给踩到脚底下了。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你一句,不许我们对你不依不饶。她说是自己太强求了,太高估自己了。何摧,她到现在都护着你!我要是没查出来你现在的未婚妻曾经是你同学、同事,还跟你住邻居,你跟我们家舒冉谈恋爱的时候她一直在你们俩旁边转悠,我还真没那么恨你。你真卑鄙,你从一开始就把沈舒冉当做备选!我警告你,从现在起,不差一秒,你离她远点!”
高美凤走了。她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凌乱,丝巾的一角被门夹住,干脆把丝巾从脖子上摘下来,扬长而去。丝巾飘了几下,颓然垂下。何摧盯着那条失去了主人眷顾的丝巾,在桌子上放了一张钞票离桌而去。他拉开门,蹲把丝巾拾起。怎么就成了何摧抛弃了沈舒冉?这剧本,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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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剧本,显然是翛然一笑同学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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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于4月19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