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干瘦的马见了眼前的“泥人渡”,兴奋地把几乎干涸了的湖底崩的泥浆四溅。牵着马的年轻的孟灿山眼神无光地薅起一把马蹄莲叶子蹭着被溅在头发上的臭泥,午后的热浪打在鼻子里喉咙里,它们像剖鱼鳞般痛快地干裂开来。孟灿山可怜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身后背着的书箱几乎要着了火,孟灿山慢悠悠地上了马。那么大的一片天,就只有他一个人。
南越永始二年五月,江北、山东大蝗,积地尺许,流人集淮上三十余万。
天下动荡,民不聊生
这是后来人对南越末年的评价。
孟灿山,想孟尔嘉、想孟尔懿、想失踪的妻子,李寻真。
他要走到吴江去,去吴江找尔嘉、找尔懿。
孟灿山记得尔嘉是被头朝下投进庭院中的荷花缸的。就那么一瞬。
官兵闯进院子的那天,正值晨光熹微,尔嘉眯住眼盯着荷花缸不作声,颤着头。尔懿凑上来,踮起脚,看到荷花缸里的金鱼肚子鼓鼓的,头朝下拼了命的冲,却怎么也游不过去。尔嘉便和尔懿打赌,说这鱼铁定是要死了。尔懿是女孩子家,天性纯善,自是不信,两个人就死盯着荷花缸,各占一面,半个时辰,竟是一动不动。
“嗯哼,上书时辰到了,还不快准备,徐家少爷们也比你们要早得!”说话的正是孟灿山——徐鸿儒府上西宾,此时正生气而又爱怜地看着两个亲生儿女。
谁道这尔嘉和尔懿竟“呀”了一声。金鱼侧着肚皮,竟是不动了。
“爹,金鱼死了!”
薛管家身着青布长衣,腰束青丝织带,从西角门醉醺醺地进来,“什么,说什么呢?孟先生,你的一双好儿女啊,这个字是随便在徐府说的?”
孟灿山静气凝神,语气平缓地道:“薛管家,小儿口无遮拦,还请见谅。”
薛管家一甩衣袖,哼地一笑,“我这就回了主子。看徐老爷见谅不见谅。”
尔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尔嘉拿了丝网子,撸胳膊挽袖子,急匆匆地道:“薛爷爷,不要生气,我们把它捞出去,您不要骂爹爹好不好。”正捞着,大门就被踹开了。
薛管家一挤眉,眉毛还未松,就咕噜噜滚到一旁。
踹门的是一群官兵,领头的歪着帽子,一点头,当下站出来两个小兵,年岁都不大,一个拎起尔嘉,扔进荷花缸里,一只黑布鞋挂在缸沿上,尔嘉蹬了几下便不动了;一个官兵刀柄轻挥,尔懿的血就顺着荷花缸的雕着富贵鲤鱼吉祥图案的凹缝淌了下来,当即就晕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孟灿山要冲上去,顾不得发生了何事,怎奈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一个官兵掐住他的脖子,孟灿山竟咳嗽了两声,手里的戒尺孤零零的立在空中,如断枝一般。
“你们……你……”
官兵群中一阵哄笑。
“宁为百夫长,不作一书生”,这句本是立志报国的话,用在这些官兵身上,竟是错了。
“说!徐鸿儒那个狗贼呢?”歪帽子一刀横在孟灿山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