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节第八十六节生和死面前
“老犟”心里一惊：“坏了，那里是珍珠滩最大的沼泽，上次修建拦海大坝时自己就偷着开车来到这里，还被连长搂了一顿。”他想着，甩开大步跑去拉他，刚迈出几步就啪地摔在地上，他连滚带爬滚到吴强跟前。
“别乱动，来，拉着我的手。”“老犟”趴在沼泽边上一把拽住身边的野草，另一只手伸向吴强，“来呀，快点儿，一会儿该沉下去了！”说着，“老犟”又往前爬了一步，他感觉自己已经开始下沉了。
吴强连惊带吓，加上体力消耗过大，伸过来的手有些哆嗦。“老犟”努力往前探着身子，伸出手臂试图拉住吴强，几次努力还是够不着，他使劲儿往前一拱，整个身子抖地又往下沉去一截，“坏了，自己也掉进沼泽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拉住吴强，不然很快两人都会被沼泽吞没。他一只手拉住吴强，另一只手往泥里使劲插，想拉住已在稀泥里的吴强腰带往上提，嘴里说道：“快，哥们儿，摁着我的肩膀往上拱，快！”
吴强借着“老犟”的拉力，摁住老将的肩膀往上拱，但效果不大。
“使劲儿呀，他娘的，你使劲儿！”“老犟”喊着。
吴强憋足气，使劲往上窜，起来一点，“老犟”却沉下去了一点儿。
“再使劲儿，使劲儿——！”“老犟”也憋足气力，一边喊一边使劲儿往上提吴强的腰带。
“嗳——呀！嗳——呀！”两个人一起喊着。
吴强的身子越来越往上浮出，“老犟”的身子却越来越往下沉。
“嗳——呀！”
“往外滚，快，往外——滚——！”“老犟”的喊声开始降低：“快，快滚——！”
吴强使劲儿扭动烂泥中的身子，憋足力气，使劲一滚，滚出了沼泽。
“再滚远点儿，滚远”又一波海潮涌来，把刚刚滚出沼泽的吴强顺势推到稍远一点的安全地方，却把“老犟”推进了沼泽。
海沟对面，孟忠站在车上抻直脖子向远处张望，车灯里一个人影儿也没有，是不是这些人在别的方向？想着，跳上机车的发动机盖上四处张望，还是不见人影。
“妈的！”他骂了一句爬下发动机盖，坐到驾驶座上把车发动起来，一会左右摆动地向前开着，一会又左右摆动地向后退着，车前的大灯像探照灯一样不停地四下扫动，他想尽最大可能地发现那些剩下但又不知现在在哪里的战友，为他们提供救命的光亮和逃命的方向。
突然，孟忠发现扫过的光柱里好像有几个人影儿正踉踉跄跄地向自己这边走来，他立即踩住刹车，瞪大眼睛盯住远处的人影儿。
啊，是！是战友们！那个穿着浅色衣服的应该是刘军，这小子就他妈的臭讲究，到沼泽地里拔钢草你也穿浅色衣服？孟忠想着，伸手把发动机关掉，站起身把手圈成喇叭状，冲着远处的人喊起来：“哎——！你们——怎——么——样——？”
“哎——，马上就到了！”是张长江的声音。
“孟忠，好像是张长江在喊。”海沟那边的汪大伟隔沟对孟忠喊道。
“是，他们一会就到了。”
“嘀嘀——！”汽车的喇叭声从连队方向的土路上传过来，是连队去燕山拉脚的汽车回来听说拔钢草同学遇险后跑来支援的。
“大伟，汽车来了让他们先送一拨人回去，剩下的在你那等着，不要走！”孟忠回过头来隔着海沟喊道。
“好的——！”“行！”汪大伟和权重奇在海沟那边应道。
听到权重奇带着颤音的应答，孟忠想起这家伙衣服湿了，马上命令道：“权重奇，你也跟车回去，这边事情不多了！”
“是！”
过了好一会儿，那几个灯光里的人影才走过来，是连长、张长江、柴家、史**、刘军、庞福海和朱家军。
等到大解放把剩下的同学们都拉回连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一点多了。
清点人数后发现少了两个人，一个是李建国，另一个是和孟忠一起冒死驾车冲过海沟的老犟。听吴强讲了老犟为救自己被海水卷走的事，孟忠顿时呆住了，想起当时老犟骂的那句“他娘的”以后就再也没有别的话，硬是不让自己替换他去救战友，还和自己亮起了拳头，唉，如果是自己去，没准儿此刻回不来的就是自己，这“老犟”明明是替自己去死啊！孟忠觉得眼前好像就是当时的情景，黑暗中不知不觉老犟又在眼前晃动，如果当时是自己，能舍下性命去救吴强么？他在心里问自己，觉得小说里的欧阳海、刘英俊太远，“老犟”才是自己身边实实在在的英雄，是自己崇拜的大英雄，就像鲁迅说的那样：需仰视可见。
孟忠抹了一把眼泪：唉，这个老犟啊，咋那么死心眼，你就不好大声再喊几遍，别人听见了也好去帮你一起救战友啊？！唉，自己当时和他一起跑去就好了，真是的，哪怕咱们俩一起淹下去，被海水冲走，一起当英雄呢！
一下子失去两个同学，连队连续几天都笼罩在悲痛的阴影当中，大家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夏天时李强出事还有个尸首，可老犟和李建国两个连尸体都见不着。特别是亲身经历过拔钢草事件的知青更是追悔莫及，每当想起当时海水一点一点往上涨，那些胆大的男知青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立功建业的时刻到了，连长一再呼喊撤退，就是在那里逞强，有的已经跑出去，又恋恋不舍那些已经拔下的钢草，硬是挣月兑劝阻回去抱上几捆才往回撤，耽误了天黑前撤退的最好时间，个个后悔不叠。知青们怎么也不相信“老犟”和李建国走了，怎么可能呢，前几天还和自己打闹，还为了几颗烟卷互相骂娘呢，这怎么可能？这两个战友仍在身边，还在和自己打闹嬉笑，还在一起“他娘的”“他娘的”骂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