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第七十三节夜半敲门声
夜里,孟忠爬起来穿上衣服准备接班,胃疼以后他已经好多天没喂牲口了,圈里那匹“美男子”好像有些瘦了。这些马牛驴骡中,孟忠对“美男子”感情最深,一点一滴的变化都能觉察出来,对牠们的脾性更是了如指掌,权重奇这个大觉包一定是这些天亏待了它们。
正在外屋往槽子里添草的权重奇听见身后响动,回头见是孟忠出来,问道:“你身体行么?还是我喂吧,我能吃得消!”
“没事儿,我好了,还是我来,你去睡吧!”孟忠说着,帮权重奇往槽子里舀了一点儿豆饼水,添了一把高粱,回身把外屋门闩插紧:“怎么搞的,这么冷你怎么门都不关严啊?”
“哦,先头忘了。”权重奇说完,打了个哈欠,回里屋睡觉去了,这些天他连续喂了十来个通宵,早想补一补觉了,钻进被窝不一会儿就鼾声大起,睡到爪哇国去了。
孟忠点着烟吸了一口,仰脖朝天吐着不久前刚学会的烟圈儿,“美男子”不知是好几天没见孟忠来喂它有点儿思念,还是觉得孟忠吐的烟圈儿好玩儿,顾不得吃刚刚给牠搅拌好的草料,远远地看着孟忠吐出的烟圈儿一个接一个地向上飘去,直至慢慢地云飞雾散……
孟忠吐够了烟圈儿,一回头看见其它牛驴骡都把脑袋低在槽子里吃得蛮香,只有“美男子”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心头一动,喂了这么长时间牲口,那些识别牲口年岁的谚语也会了不少,什么“七老八活动,九岁离了缝,十岁走不动”,这匹四岁口的大儿马正是年轻力壮的好年岁,不仅长得又高又大,而且浑身毛鬃黑油油,一幅威武标致的雄壮气派,干起活来生龙活虎,平地上拉起三吨重的大车轻松自如,根本用不着里套和前套那两个骡子用力,遇到沟沟坎坎或者雨天陷在泥里也用不着车老板甩鞭子,饭盆大的蹄子像钢钎一样深深扎进地里,身子向前猛弓,脑袋向下猛倾,四条腿蹦得溜直,瞪着眼睛喷着粗气往前冲,脖子上的夹板和套包已经被牠用坏了好几个,那架势着实让人疼爱。
孟忠走过来仔细端详“美男子”,“美男子”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孟忠,见他来到跟前,伸过脑袋将嘴巴凑到孟忠胸前蹭了几下,似乎在问:怎么好几天不管我们了?孟忠赶紧把拿烟的手背到身后,马是闻不得烟油子味儿的,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挠着“美男子”的脖圈儿,又拍了拍牠脑门:“哥们儿,吃吧,我好啦,没事儿了!”
“美男子”像是听懂了孟忠的话,眨眨眼睛,缩回脑袋仰天打了一个响鼻儿,低下脑袋吭哧吭哧地吃起那些飘着豆饼香味的草料。孟忠觉得很有趣儿,都说各种牲口中马是最通人性的,战场上,骑兵负伤摔在地上,战马会立即回到伤员身边跪下,直到伤兵爬到背上抱紧自己,才会起身撒开四蹄儿把伤员送到安全处,没想到自己喂养的这匹“美男子”也是这样,只是十几天没喂牠就会这么想念,真是不可思议。
孟忠坐在装高粱的麻袋上掏出烟盒,又点上一支,看着这只漂亮精巧的打火机,李丽的样子又浮现在孟忠面前,这个李丽咋就那么死心眼儿,非要喜欢自己不可,可自己并没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啊!呵呵,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动员她爸爸把自己调回去,哦,不会的,都下半夜两点了,应该睡觉了。
孟忠看看腕上的表,想着,自己现在得了胃病,去当兵肯定是不行了,用不着麻烦李丽的父亲操心了。孟忠又想到其他得胃病的战友们,好多人都没去医院看医生,年轻轻的落下病根怎么办,还有那些新来的知青,过些日子也得了胃病可怎么办,自己吃剩下的药和那个什么黏胶已经被老知青拿走了,吃没了怎么办?唉,真是的,还没接受好再教育就都成了病号,这边疆还怎么建设,怎么保卫?看连长愁得那样,这么多的病号都是农业生产的主力,总不能让战友们每台机车上栓一瓶氢氧化铝黏胶去干活,出现敌情拎着氢氧化铝黏胶上战场吧?
孟忠想起前些日子那匹小骒马得了病,李海牵着它去分场兽医站,所有费用连队负责,这些四条腿的家伙平时有人喂,得病有人管,而且全都不花钱,典型的供给制,这是书上说的刚解放时国家公职人员的待遇,而我们这些两条腿的知青连牠们都不如,有病没钱去看,这次看病就是自己拿钱,不,那是父母的钱,将来父母老了,自己还像现在这样不挣钱,拿什么去看病?他不敢想了。
孟忠吐了一个烟圈儿,抬头见“美男子”吃得差不多了,起身拿起小水桶,从缸里打出水拎到牠面前,“美男子”把头伸进桶里,叱叱几口就喝个精光,孟忠又拎来半桶,“美男子”喝完后抬起头,看着孟忠使劲儿晃晃脑袋,又打了一个响鼻儿,孟忠明白牠是吃饱喝足准备睡觉了。
“哥们儿,你睡吧,我招呼牠们去了!”孟忠心里说着,又去打水喂那些正在等着的牛驴骡们。突然,“美男子”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房门。
“咚咚!”有人敲门。
深更半夜的,是谁来了?孟忠放下水桶。
“咚咚!”又敲了两声。
“谁?不说我喊人啦!”孟忠大声问道,他想借机把里屋的权重奇喊醒,无奈这个家伙好多天没好好睡觉,仍是鼾声大作。
“哥们儿,快开门,我是包大山。”
包大山?孟忠有些不相信,操起身边的二尺钩子,关掉电灯,蹑手蹑脚来到门前趴着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三个人影猫腰倚在门前正往里打探,哦,真是包大山他们,孟忠轻轻拉起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