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第五十五节毛驴闹会场
晚上,各排按照农场专政队和杜广善副营长的要求召开讨论会,讨论自己思想上在这场大是大非的阶级斗争考验中得到的认识和收获,分场专政队的队长和杜广善带领几个连队领导分别参加各排的讨论。浪客中文网
孟忠把后勤人员招到食堂,昨晚主持批斗会的满脸横肉的家伙和指导员孟宪勤一起参加他们的讨论,孟忠这才知道那个主持批斗会的人是分场专政队的队长,文革开始后第一个起来造反的农场职工。
讨论会上,专政队长一再强调要提高阶级斗争的警惕性,充分认识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的严重程度,鼓励同学们大胆揭发包大山和于大斌、关为军的反革命扒窃活动等等。尽管他讲的气宇轩昂,吐沫星子乱飞,但同学们被昨天阵势吓得一直没缓过劲儿来,谁也不敢轻易吱声,男同学不是在那里默默抽烟就是举起破报纸轰赶头顶的蚊子,不时指桑骂槐地说出一两句难听的话,女生们则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有的还把毛线活儿操持起来。
几天来的事情让孟忠受到很大触动,什么政策攻心、以理服人,都是他妈的扯淡,包大山他们犯了再大的罪也不至于被打成那个样子,还是包大山他们有本事,身上有绝技,再加上冷静处理,再怎么猖狂的专政队也奈何不得。他心里惦念三个同学,不知道他们跑到哪去了,脑筋一转,吆喝权重奇道:“哎,我说哥们儿,你烟带来没有?”
“哦,哦?哦!”权重奇哦了几句后似乎明白了什么,拍着脑袋道:“该死,该死,我,我回去取,回去取!”说着,起身冲专政队长点头哈腰地笑笑走了。回到马厩,权重奇从炕里的行李卷中模出一盒“红玫瑰”烟,来到外屋把圈门打开,里边的“大脑瓜子”率先走了出来,这家伙总是不安分,经常在圈里闹得天翻地覆,叫起来的声音也特别脆快洪亮,听起来让人脑皮发麻,孟忠和权重奇对牠很伤脑筋。
指导员坐在一边抽着大老旱不吱声,专政队长还在口若悬河地启发同学:“大家畅所欲言嘛,不必拘束,啊,有什么说什么,有革委会和我们专政队给撑腰,大家不要害怕,啊,在无产阶级专政的铜墙铁壁面前,他们三个小反革命扒窃分子就像蟑螂挡车”
几个同学听人保组长把“螳螂”说成了“蟑螂”,忍不住想笑,但马上又捂住了嘴,这么严肃的场合,可不能乱笑。
专政队长挥手继续道:“成不了什么气候!他们一定会撞得粉身碎腿!”
“哈哈哈!”这回同学们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炊事班的李海特意在笑声中带出几个怪调,惹得同学们更是忍俊不止。
孟宪勤皱着眉头看了专政队长一眼,脸上现出一副不屑的表情。他很熟悉这个专政队长,十年前中学毕业分到农场行政科,整日游手好闲,几次从场部食堂往家偷粮食,没少被当时的保卫科长训斥和教育,后来当了兵,不几天又被部队退回来,文革一开始他带头成立了造反组织,夺了党委的权,成了专政队队长,批斗农场走资派和以前训斥过他的保卫科长的大会,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末了不忘再扇老领导几个嘴巴,再把最重的高帽给老领导戴上。半年前,农场根据上级指示,解放了一批被打倒的老干部,他清闲了不少,没成想又出现了知识青年扒窃的事儿,让他找到了可以发挥专长的机会。
“笑什么?就是要把他们撞得粉身碎腿,让他们走不了资本主义的路。你们,啊,你们都是无产阶级的革命战士,都要振作精神,勇于和这些阶级敌人划清界限,彻底揭发他们的反革命扒窃罪行!”
“哦,取来了!取来了!”权重奇气喘吁吁地捏着烟跑进食堂,孟忠伸手去接,权重奇在他手上悄悄打了一下。
孟忠知道权重奇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心里一乐,把烟打开抽出几颗,分别递给专政队长和指导员后,又扔给几个会抽烟的男同学,接着说道:“啊,队长同志说的很对,啊,大家通过这件事也都很受触动,是不是,啊,我们都是,都是革命的知识青年,从小生在红旗下,啊,长在新……”
孟忠的话没说完,门口突然响起“大脑瓜子”的叫声:“嗷——,嗷唔嗷——!”“嗷——,嗷唔嗷——!”。
“不好,畜牲跑出来了!”权重奇意有所指地大喊。
同学们放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身子往窗外看,昏暗的操场上,马牛驴骡们有的在撒欢儿狂奔,有的在悠闲散步,还有的在仓库外边使劲儿拱那面不结实的大门,那头平日温顺的黄牤牛此刻正倚在食堂的窗台上用力蹭着身上的痒痒肉……
“快!快帮我抓畜牲,别让坏人得逞,国家财产受损失!”孟忠喊完冲出食堂。
“快呀,同学们,立功受奖的时刻到啦,冲啊!”权重奇高喊了一声,紧跟其后,其他同学愣了一下,也都跟着跑了出来,只剩下专政队长和指导员愣愣地坐在那里。其他排正在讨论的同学听到操场上乱哄哄地人喊马叫也都结束讨论,跑出来帮助孟忠和权重奇往回抓牲口,等大家把马牛驴骡逐个请回马厩已经是下半夜两点多,天快亮了。
连续两天的折腾,同学们疲惫不堪,牢骚满月复,孙连长和孟指导员也是苦不堪言,担心长久下去影响同学们情绪,连队不好管理,同时也影响农业生产,毕竟农时是耽误不得的。
分场专政队的人也觉得再呆下去没有必要,临走时,他们特意表扬了孟忠,说他警惕性高、责任心强,出现问题时首先想到的是保护连里的重要部位和国家财产,避免了革命事业和国家财产遭受更大的破坏和损失,孟忠冷笑一声:“没什么,都是应该的。”
专政队走后,连队逐渐恢复了平静,孙大林和张长江又开始张罗去忙地里的农活儿,孟忠心里却开始闹腾起来:包大山、于大斌和关为军他们到底跑哪里去了?他们睡在哪?吃什么?没有吃的该不会又去偷去抢吧?想着这些没有消息的同学们,孟忠心里很着急。
下午,权重奇要去仓库装高粱,孟忠拿出五块钱递给他:“把这个替我还王靓,前几天借的!”
“怎么,前几天手里没钱啦?”权重奇问。
“不是。”孟忠把权重奇叫到里屋,把包大山他们的事情如此这般地告诉给权重奇。
权重奇睁大了双眼,惊奇地看着孟忠:“我的天啊,你可真是吃了豹子胆呀,这要挨批斗的!”
“唉,我也是没有办法,不能眼看着哥们儿被人打,我们可是一个火车来的同学,再说,即使犯了错误也应该说服教育,怎么能随便打人哪,战争年代还不许虐待俘虏呢,他们父母知道了该多难受!”
权重奇不吱声了。
“这件事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听见没?”孟忠绷着面孔叮嘱道。
“放心吧,绝对不会说出去!”权重奇一脸严肃地保证道,孟忠放心了,他知道权重奇的性格,什么时候也绝不会背叛自己的哥们儿。
“明天我就回家了,你自己在这里,一要喂好牲口,二要,”孟忠想了想,又跑到窗户跟前看看外边没有人,低声说道:“如果包大山他们回来了,你要动员他们去农场坦白,就说我说的,坦白能从宽,就不会挨打。”
权重奇使劲儿点头:“你放心,绝对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