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第四十二节打架挨批判
昨天晚上开始下的雨到天亮也没停,熬了半宿的孟忠站在马厩门口,看着外面雾蒙蒙小雨,心里有些压抑。他想,今天下雨,看样子战友们该不会出操训练,也不会出去干活儿了,没准一二排那帮小子又会跑到马厩来打扑克赢烟卷,以前就是,只要一休息,保准跑到马厩打扑克赢烟卷,孟忠倒是求之不得,不用出去买烟了,不管谁输了赢了自己都有抽的,只是孟忠今天想趁没人的时候看看李丽给自己的那封信,昨天晚衣服打开箱子时见到才想起来,恐怕看不成了。
“当当当!”吃早饭的钟敲起来,同学们稀稀拉拉地端着饭盆到食堂去打饭。
孟忠见权重奇睡得正香,心想反正下雨也不能收拾马圈,就让他睡吧,这个大觉包!孟忠拿起自己和权重奇的饭盆去食堂打饭,他们俩总是不在食堂吃,谁知道吃饭的时候,那些什么马啊,牛啊,驴啊的“活宝”们会在圈里闹出什么场子来。
“来,打八两饭,两个菜。”孟忠递上钱票。
“排长,”窗口里边的炊事班长刘淑媛问道:“今天做不做豆腐?”
“有事儿么?”孟忠问。
“水箱里水不多了,如果做豆腐就得去河里拉水,如果不做还能维持到明天早上。”刘班长告诉孟忠,
“行,一会儿吃完就去拉水。”孟忠应道。
回到马厩,孟忠把权重奇的饭盆盖上一张破报纸放在箱子上,等他醒了再吃,自己狼吞虎咽地吃完后饭盆也没洗,找了顶破草帽扣在头上,又翻出一个装化肥用过的旧塑料袋,在底部和两边掏出三个洞后反套在身上,招呼李海和牛洪军,开出一辆“东方红28”去西河沿拉水。
“排长,一会儿开批判会知道不?”车刚开动牛洪军就问孟忠。
“批判会?批判谁?”孟忠吓了一跳。
“‘傻子’和‘大脑瓜子’,这俩小子昨天干活儿打架,张连长批评他们还不服,还要打。”
“什么‘傻子’‘大脑瓜子’?”孟忠闹蒙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李海给孟忠介绍:“朱家军这人干啥脸大不害臊,大伙儿就送他个外号叫‘傻子’,庞福海的脑袋戴62号的帽子,大伙儿就叫他‘大脑瓜子’,和咱们圈里的那两头驴一个名。听说昨天在地里干活时,‘傻子’干得快,先干完去帮‘大脑瓜子’时喊了一句:‘大脑瓜子’,你快点儿干呀!男生女生都笑了,‘大脑瓜子’下不来台,回了一句:你傻了吧唧的胡咧咧什么?两个人三说两说就打起来了。”
孟忠头一次听到这俩人的外号,觉得挺有意思:“嗨嗨,这俩外号给他们还真挺贴切的,不过,打架可是不应该的,为这事儿开批判会好像也有点儿……”孟忠说到半路停住了,他想说有点儿小题大做,批判会是对阶级敌人的,对同学怎么能用这个极端手段呢?可这是路线问题,张长江又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应当维护他的威信,不能在别人面前说出不利于他的话。
“妈的,同学之间闹别扭这点儿事儿就开批判会,那将来这批判会还不三天两头开个没完啊!”李海有点想不通。
“老天爷也会赶时间,偏偏今天下了雨,正好不出工,开批判会,你说这俩小子赶的!”牛洪军笑道。
这些年最时兴的就是开批判会、分析会,城里开,农村开,工厂开,生产队开,哪里都开,批着批着就变成斗争会了,被批斗的人任你怎么检查也不行,发言的人总会用阶级斗争的放大镜给你找出漏洞来批判,如果被批判的人争辩几句那就更坏了,一阵震天动地的口号声就能把你的气焰打下去,直到把你斗得不吱声了、服服帖帖了、老老实实了,才算告一段落,以后什么时候想起来再接着批,接着斗!
三个人拉水回来时,批判会正在食堂里进行,前边的桌子已经被挪开,被打得乌眼青的朱家军和被打得雷公嘴的庞福海正低头站在那里,他们的眼眶和嘴角还有点儿血迹没有洗掉,指导员孟宪勤和连长孙大林、柏林、吴会计正严肃地坐在前排。同学们下乡以来第一次开批判会,很新鲜,不知道这兵团里的批判会和城里有什么不同,200多个同学都来了,黑压压把食堂坐了满满腾腾。
副连长张长江正在主持批判会,他很愿意干这事,只见他昂头高声喊道:“我们当年的红卫兵革命小将,要敢于拿起大批判的锐利武器,勇于批判朱家军和庞福海的资产阶级思想,避免他们滑向革命战士的反面。”他看了看下边,又高声宣布:“下面,一排长汪大伟发言批判。”
汪大伟走到前边,从兜里掏出一份事先写好的批判稿念道:“知识青年同志们,革命战友们,”他精心挑选了当下最时髦的开头语,“在当前大战‘红六月’,夺取农业生产大丰收的大好形势下,我们今天在这里批判朱家军、庞福海打架事件,对于我们增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主动性和自觉性,很有必要。
……
同学们,战友们,当前,阶级敌人和帝修反亡我之心不死,千方百计破坏我们农业生产,破坏我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革命运动,干扰我们开展‘农业学大寨’热潮,朱家军和庞福海打架就是这种破坏的严重形式。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要牢记‘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最高指示,在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队伍里,千万不要嘴巴里面有阶级,拳头里面有斗争。……”
朱家军和庞福海站在前边低着头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同学对他们的批判。
孟忠和李海、牛洪军把水灌进水箱里,悄悄来到食堂,在后边找了位置坐下来。
三排的女生刘丽君走到前边,打开稿子:“万里山河红烂漫,革命知青尽开颜,”她把报纸上的一句名词用作开头语。
“朱家军、庞福海充当了地富反坏右阶级敌人的马前卒,正在滑向罪恶的深渊,我们必须大喝一声:你们必须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否则,我们革命的知识青年决不答应,……”
孟忠坐在后边吓得哆嗦了一下,朱家军和庞福海都是贫农家庭出身,自己是富农出身,这要是自己打了架,那就不是充当阶级敌人的马前卒了,而是阶级敌人的反攻和破坏,太可怕了。他想起元旦联欢晚会上朱家军表演的快板,又看看眼前的批判会,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我的天哪,这农场里大批判的革命运动一点也不逊于城里呀,前几天自己还私自让陈娟把养鸡场的鸡给王靓炖了呢,要是被人抓住或者将来犯点儿什么错误肯定跑不了,也是这个下场!他想着,心里有点儿忐忑不安,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
同学们的发言越来越踊跃,批判的气氛也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