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第二十节恼人的蒙骗
孟忠原打算回家以后好好地休息一下,狠狠睡他几天觉,可是连里战友几乎天天来找他,今天去这个下乡到郊区的同学家,明天又去那个分配留在城里的同学家,整天骑着自行车满街跑,可累坏了。
“孟忠,都九点了,快起来吃饭,一会儿又该有人来找你了!”母亲在厨房招呼他。
这几天不知是母亲的身体真的好了,还是孟忠回来高兴的,她一直没有犯病。
“听见了!”孟忠实在是懒得起来,“今天是礼拜天,即使是工厂的工人礼拜天还应该休息呢!”他嘟囔着。
“嗨——呀——”,孟忠躺在床上伸长胳膊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孟忠腾地坐起来,抓过衣服,三下五除二往身上套。
“谁呀?”母亲在外屋问。
“阿姨,是我们,孟忠的同学。”
“我来!我来!”孟忠提着还没系上腰带的裤子从里屋跑出来。
门刚打开,六七个同学涌进来,迫不及待地嗔怪道:“好你个孟忠,回来好几天了也不来看看我们,要不是今天起个早,可能又堵不到你啦!”
来的是孟忠中学里的同学,他们都被留在城里,还好,没有女生,不然,孟忠非丢丑不可。他系上裤子,玩笑道:“哪里哪里,你们是领导阶级,正准备去向你们汇报呢!”
来到孟忠房间,同学们还没落座,就问开了:“怎么样啊,你在那里累不累?”
“你们都是做什么活儿?”腿有些跛的王亮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问。
“不累。”孟忠不无骄傲地介绍道:“刚去的时侯哇,我们没有住的地方,就用芦苇搭起地窨子,零下二十多度,就住在那里,晚上撒尿都不敢出去,怕冻成冰棍,夜里还安排专人换班站岗,后来农场调来大批汽车、拖拉机和农机,我们就开始学习驾驶这些汽车和拖拉机,再后来就用拖拉机干活儿了,一点儿也不累。”说着说着,孟忠抬高了声调炫耀道:“我们刚刚学会开车就用十几天功夫,硬是在零下二十多度滴水成冰的大冬天里干了20多万土方,筑成了一条拦海大坝,还填平了一个海沟。哈哈,这回我知道什么叫土方了!”
“真的么?”原来的体育委员王亮羡慕地问。
“真的,我现在汽车拖拉机都会开,还有的会开链轨车呢!”孟忠觉得在这些同学面前很有成就感,介绍起来滔滔不绝。
忽然,孟忠想起应该问问这些同学的去向:“哎,你们都分到哪去了?”
“我分到长征电器厂,”王亮说道,又指了指坐在旁边的李树军,“他分到铁路机车厂,他们俩分到煤炭公司……”
“都不错啊!”孟忠惊叹道,他知道这些工厂都是中央和军工企业,老百姓很羡慕,又问道:“原来不是说要把你们分到‘三小一道’吗?”
“那,那是,那是分配时,革,革,革委会的策,策略,不,不然,谁还去,去,去下,下乡啊!”李树军是个结巴,在学校时同学们经常那他开玩笑,这回分到了铁路大厂,心里很是得意。
不知是李树军快言快语道破了玄机,还是他有意在戏弄孟忠,孟忠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腾地升起,但又说不出,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又问:“那你们都在厂里学什么?”
“车、钳、铣、刨、磨、镗、钻,什么都有!”王亮得意地说,“进这些单位都得是根红苗正出身好的。
“不,不要那些黑,黑,黑五,黑五类的子,子,子女!”李树军结结巴巴地抢道。
孟忠听不下去了,毕业时不是在动员会上说绝大部分都要分到农村去么,只留下那些身体不好、有缺陷的同学分到“三小一道”么?看着身边这些趾高气扬的同学,他发现,自己和那些下乡到兵团里的同类们真真切切地被学校革委会欺骗了,而且自己通过劳动获取的骄傲和自豪已经被眼前的蒙骗、高傲和冷眼冲得无影无踪。他第一次发现,社会上竟有这么匪夷所思的龌龊骗子,拿着别人的善良之举,甚至关系到别人人生命运的大事开玩笑。
孟忠有些懊恼,又有些愤怒,同学们后边聊了什么全都没听进去,刚回家时那种勇闯农村战天斗地的英雄感和辛勤劳动后的自豪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几天,同班那些下乡到远郊和近郊的同学纷纷来看孟忠,也谈到了留城同学分配的事,大家都很气愤,有的提议到学校里去找那些革委会的领导算账,有的说要上老师家里去闹,不能这么便宜他们。
刚刚送走一拨,张长江和包大山、刘军、汪大伟又来了。
“孟忠,走,咱们到学校去!”张长江刚进屋就对开门的孟忠说。
“到学校去?”孟忠问:“干什么?”
“找革委会的人算账啊,他们把我们骗到农村,说是什么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那些有残疾的人分到‘三小一道’,结果都分到了国营大军工厂,不能就这么了了,实在不行把他们拉出来批斗!”
“啊?!”孟忠吓了一跳,想起父亲被人批斗的情景。
“怎么,你怕了?”包大山问。
孟忠心里一沉:“批斗,批斗,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哇,结果我们还不是在那个荒滩野田里接受再教育!”
见孟忠没有去的意思,张长江拉着包大山和刘军、汪大伟他们走了。
晚上父亲回来知道这件事后,问孟忠怎么看。
孟忠告诉父亲,自己很气愤,学校革委会和老师为了完成下乡人数的指标,竟然抛掉自己平日对学生们“要诚实做人”的教导,做出这种龌龊的勾当,真是卑鄙至极。
父亲听了,静静地看着孟忠,好半天没有说话。
星期天早上,天还没亮,父亲就急匆匆地出去了。
孟忠睡到中午才起床,吃完饭后,穿上外衣准备出去。
母亲走过来:“就要过年了,你今天哪也别走了,在家里休息休息,一会儿再去买点儿年货!”
正说着,门口有人敲门,是李丽来了,母亲招呼了一声回自己屋去了。
“听说你们知青回来后都是整天挨家走,你怎么没出去呀?”李丽笑呵呵地问。
“这几天不舒服,不爱动弹。”孟忠心里烦闷,有些不高兴地说。
“怎么,病了?”李丽着急了。
“没有。”
孟忠把学校这次毕业分配的事情和李丽说了一遍。
李丽听后站起身,走到孟忠跟前愤愤不平起来:“现在的社会怎么会这样,人们当面说谎都不脸红,我爸爸那时就是因为他身边的人检举他说过什么什么话才被打成‘走资派’关进‘牛棚’,后来又被遣送回老家去劳动改造的,其实,我爸爸根本就没说过那些话,是身边那些家伙为取得造反派头头儿的信任和重用硬编出来的,哼!这些人,整天就是无所事事,整人特别有能耐!”
李丽说着回身坐下,歪着脖子沉默了一会儿:“不管他,过几天我爸爸安排了工作,我就和他说,让他把你调回来!”
“这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孟忠不相信,依然沮丧地低着头。
“没关系,我爸爸能办到的,他最听我的!”李丽很自信,她家里只有兄妹两个孩子,很会来事儿的她是父母眼里的宝贝疙瘩。
晚上,父亲回来了。他是利用休息日到孟忠在石桥市的一个远房姑姑那里,孟忠的姑父是那里的工代会主任,也是一个造反派出身,父亲去看看他能不能想办法把孟忠调到石桥市的郊区去。姑父告诉父亲,这事他记下了,但需要考虑一下怎样运作,让他回去等信儿。
“爸,你就别管了,我在那里挺好的。”孟忠劝父亲。
父亲叹了口气:“唉,你姑父那里毕竟是郊区,条件会好一些,有他照顾,遇到什么事情也方便,你也不会吃那么多苦。”
孟忠有些心烦意乱:“你不要管那么多了,我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