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阴暗让林夕陡然发瑟。这里仿佛一个磨人的地狱。她每踏进一步,心就跳乱一拍。楚玉龙,竟把她爹关在这里。
瓷碗啥摔落在地的声音,由远而近。不好的预感纠结着一颗心,她狂奔而入。
牢门前她不由停驻,满地的碎片将她的心决裂。林景呈痛苦的仰卧在地,他早就明白这该有的宿命,偏偏上天怜悯让他多活了十几年!
“爹。”林夕紧张的走近。
林景呈嘴角挂着血丝,气若游丝。虽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等她真正失去时,心却悲痛欲绝。
她含着雾泪,眼神模糊,双手颤抖的扶起他。泪一滴,一滴的落下,胸口因闷痛而起伏呼吸。
林景呈微弱的呼吸,感觉到了她的存在。这一刻,他等了好久。
突然,林景呈抓住了她的手,无力地四下看看,恐怕有人偷看,说话虚弱,林夕只有把耳朵贴近他。
“夕儿??????你能不能答应爹一件事?”
“爹,你不能有事。不能。”她心神恍惚,不由地害怕。
“夕儿,爹求你了。”
“爹。”她哭喊着,泪汹涌而出。
“夕儿,爹求你了。”
“爹,你说,夕儿一定做到。”
“夕儿,以后爹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坚强,也不枉费爹为你,为你的国家牺牲。”
“爹,你说什么啊?”林夕忧心地看着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越来越沉重。
“夕儿,爹要告诉你一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这件事也许以后还可做你的护身符。其实万格儿也不过是个身陷后宫的可怜女子。她真正的身份,是前朝的皇后,当初先皇占领满都王朝,见万格儿落得倾城,便隐瞒了她的身份,封她为妃。皇上的生母瑜妃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无论她怎么劝先皇都无济于事,反倒让先皇觉得她小肚鸡肠,毕竟后宫的女人,谁不为自己的地位着想。后来,万格儿怀孕了,瑜妃知道那不是先皇的骨血。在万格儿生产那天,瑜妃命令身边的侍女把万格儿的孩子抱出来,她决不允许外系血统沾污满都皇室血统。但谁料到,命运弄人,万格儿生下了龙凤胎,瑜妃的侍女只抱出了先出生的女婴。后来,万格儿下密令追杀那个侍女。在乱刀之下,前朝王爷救下了她,得知那女婴是前朝公主,便收养了她,以待时间,报仇雪恨。”
“爹,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些,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夕儿,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前朝王爷,因为我从小体弱多病被送往金山寺休养,所以得以保命。而你,就是前朝公主,万格儿是你的亲生母亲。”他忍着痛苦喊道。
她的脑子嗡嗡而怔,她听到了这世间最荒唐的玩笑。心仿佛融入了彻骨的冰窖,冷冰,疼痛,沉重。所有的唐突,她忘了怎么哭,忘了,任由剑狠狠扎在心头。
“爹,连你,连你都在利用我?为了前朝,你明知后宫险恶,却把我推入狼穴,玉龙没有冤枉你??????你们,所有人都把我当傻子一样玩笑。”她闭上眼,低落了两行清泪,浅浅的阳光却照出了她倾城的悲笑。
“夕儿,你是前朝公主,你的身上流的是前朝的血,你一定要记住,为你的父王,为你的家族,一定要??????要??????”一口鲜血,直直的喷在了她的白裳上,黑的那么刺眼。
“爹。”她破声喊道。她爹却永远的躺在了她怀里。
泪,汹涌而下,她不相信的摇头,把他的脑袋平放在自己腿上,手指颤抖地放在他的鼻下,呼吸因手指感受不到任何感觉而变得急促,眼泪恍若沉睡了千年,此刻突然苏醒,源源不断。
“爹。”她静静地喊道,生怕吵醒他。
眼泪,落在他脸上轻轻浅浅一痕,这一刻,她真的失去了所有。
风从天窗挤进,掠过时,额头凉飕飕的,她已经忘记,她到底何时落入这样的地步,万劫不复。
怀里还没散去的温度,她心疼,那个她喊了十几年爹的叔叔??????
门外,她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回头,她的手臂已经被紧紧抓住,紧紧却不失温柔。
黑黑的瞳仁里充满了疑惑。“夏瑜,夏瑜,我爹死了,他死了??????”她像个小孩子在他面前痛哭,她无意理会外面的躁动。
“夕儿,现在你没时间伤心,你必须和我走。”他神色一紧,急迫地说道。
“走?”她摇头苦笑,泪一点一滴的落下。“我爹都死了,我能去哪儿?”
她爹是她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依赖,唯一,却成了最后的伤口。每一个人的利用,突兀出的不过是她在这个世间所引起的争斗,缺了她,风水依然轮流转。可是,她却成了世间的玩笑,所有人手中玩捏的棋子。
“夕儿,时间不多了,太后的人马已经到了,就算我求你,跟我走吧。如果你只是担心我的利用,那么我可以以我的国家的名义向你发誓,只要你平安,我一定会送你回来,我这么做不是利用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爱你。”他可以用他的生命为他的国家换取整个天下,但他可以用整个天下仅仅保一个她。
她惊怔,愣愣地望着他,泪从眼中溢出,灼伤了冰冷的脸颊。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夕儿,我从来没有想过牺牲你来得到满都。
楚玉龙对她说过:林夕,有太多的事你看不懂。
是啊,她到底懂了什么。两国利益,两朝恩怨,为什么牵系着她?
她蓦然抬头,眼神坚定起来:“好,我跟你走。”
活着,只要活着,就能报仇,她爹的死,后宫,总有人要付出代价。
天牢外,早已被众多士兵包围,夏瑜只带来了几个勇士,此刻,他们都已身负重伤。这样的危机,不禁让他们皱紧眉结。
而另外楚玉龙一干人正在向天牢赶来。
刀光剑影让她异常冷静,任由夏瑜拉着她的手,从众多士兵身边突围出去。但她的视线仍离不开墙边万格儿的身影。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恨她,为什么觉得她似曾相识,为什么与她有着牵连不断的隔世,这个此刻,她最恨的敌人,她原本应该唤她:娘。
林夕悲伤的怒目,让万格儿不忍直视,心疼的感觉却真实存在,一抹淡淡的忧伤哽在喉间,让她发不出声来。
林夕看着兰达国的勇士一个一个的倒在她的脚下,这些无辜的生命只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她。夏瑜身子一道道带血口子,让她害怕,她感觉到她将要失去什么。夏瑜将她推出围攻,一个人迎战。但是双手怎么敌得过四手。剑划破了他的衣衫,而至刺穿他的胸膛。她听见,剑在风中砰断的声音,干脆利落。他强撑着欲坠的身子,血溅湿了他的脸颊。
“夏瑜??????”她的哭喊,划破天际,可是在场谁不是为这样的结果而高兴。只是他们索要的更多。
“住手。”急急而到的楚玉龙看到这样的狼藉,忿忿地喊道。
林夕梨花带雨的回头,这样不堪的她,让楚玉龙纠心的疼痛,凌乱、散落的头发,让她散失了以往的倔强。仿佛瞬间,她憔悴了很多。
“林夕。”身后,夏瑜起身隔着几米挡住了欲来的利箭,声嘶力竭的吼道。
她带着凄怆的神情,惊惶的回头。
箭,穿过他的身体,硬生生的插在她的左肩。撕裂般的疼痛蔓延全身。
她眼睁睁看着夏瑜仰身跌落在地上。落花,尘埃中他不在有呼吸,眼睛依然直直的凝视着她的方向,他一定在后悔,没能救下她。
“夕儿。”晕眩中,她听见了,楚玉龙和梁裴祁沙哑的低吼。
心里的闷痛,她仰头,泪,从侧面滑过。冷冷后宫,渺渺情愫,谁许谁天长地久,谁等谁一曲清消。也许,在这里,死亡是最快乐,最简单的解药,人散了,什么都没了。半空,远远而去的纸鸢似乎见惯了这世道的哀伤。泪,浅浅而葬。
她感到全身不断变得空洞乏力,如落叶摇摇欲坠。她身上的温度,脸颊滑过的是谁的泪,或许是楚玉龙,或许是梁裴祁。梦中,夏瑜的血一地无尽的延长,孩子气的笑容,那么干净,玩世不恭却带着迷人的洒月兑。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多好的一个未来帝王,却为了一个他爱的女子,魂断异国!
她看到了万格儿和万伊脸上勾起的诡笑。这一箭那么有力,不是想置她于死地,那是为了什么?
如果,某一天,万格儿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会不会为她所做的一切而忏悔。
“夕儿。”
惶惶之间他听见了楚玉龙的悲喊。她想再看他一眼,可是眼睛好疲惫。梦里,她看见了她爹,在喊她,可是她什么也听不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大雪纷飞的夜空,一抹婴孩的痛苦划破天际。万格儿虚弱的一笑,迎来了作为一个母亲的喜悦。可是,她连她女儿的面都没有见到,她可怜的女儿就落入了敌人的手中。为了保住她月复中另一个孩子,她只有忍痛割舍。听着那响亮的哭声越来越远,似乎在怨她的绝望与偏心。眼睛沸腾的难受,她低声呼唤她无缘相见的女儿。
啊——
又是一场噩梦,十九年了,遗忘了十几年的疼痛顷刻间突然被唤醒。她的女儿,是啊,她的确有一个女儿,一个她忘了十几年的女儿,她在哪儿?是生?是死?
窗外,雷雨鸣鸣,盖过了她的哭声,后宫十几年的颓废,她早就累了,若不是为了前朝,她早就随楚沣的生父去了,只可惜楚沣不懂她的心,他一直在推辞着原本就属于他的王朝。
延熹宫。
一盆盆的血水从屋内端出。虽然太医说那一剑还不会要了她的命,但楚玉龙的心总是紧紧的搁着。一天之内让她失去两个那么爱她的人,他该怎么见她?迟来的道歉,可以换得她的原谅吗?
床上昏迷不醒的她,不知在梦呓什么。因为怕伤到她月复中的胎儿而不敢用太多的药物以致使她高烧不退,整张脸涨的通红通红。
梦里,她看到她爹和夏瑜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裳,她声嘶力竭地哭喊。她看到他们对她微笑,她想上前拥抱他们,可是突然一切化为泡沫。她要放弃吗?放弃她所爱的一切痛苦与屈辱吗?前朝的债,现今的仇,她该向谁讨回,向谁?所有流在后宫的鲜血总有人要付出代价。
报仇的意念使她强睁开双眼,劳累的身躯传递着没一丝痛楚,肩上的伤口,真实而残忍的告诉她,一天之内,她已经失去了两个深爱她的男人。
泪,源源而出,她逼自己,该停止了,但心里的伤口反而越来越疼。
“夕儿。”她听到了楚玉龙兴奋的呼喊,还有他渐渐舒展的眉宇。此刻,面对他的目光,她竟可以如此坦然。也许是心早就恨够了,痛够了,哭够了。
她感觉到他握紧她的双手,泪的温度在她脸上灼热的燃烧。她闭上眼,淡淡地开口:“心痛吗?为了我,还是为了我月复中,你的骨血。”
他为她的话怔惊,她的目光如此冰冷,带着倨傲的坚强,握紧她的双手突然松开,他知道了,她已经不再是以往的林夕。
“夕儿,你恨我吗?”
“皇上,这个时候,你问我这个,不觉得多余吗?恨,那是什么?”冷凝的眼神,直直的望着他。
四周的孤绝与冰冷,让他心痛,他明白,他已经毁了一个多好的女子。
“夕儿,朕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朕?”心悸的震动,锥心刻骨的痛,让他惴惴不安。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点头或摇头。”她眼神坚定的望向他。
“什么?”他不解的问道。
“我可以帮你扳倒万家,但事后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坚定固有的自信,让他觉得她变得可怕。但是,他能否决什么?曾经铜镜中绝美的女子,浅笑轻盈,那是世间最美的柔情,是他一手摧毁了一切。他欠她,是他还不清的。
“你想怎么做?”
“以太后一己之力有太多的事是她做不到的,她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想不到的军师。”万格儿是深宫女子,宫外有太多的事是她自己不能亲力亲为的。
“那你认为那个人是谁?”
“我相信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浮出水面的。”
“夕儿,其实我并不希望你参与这场斗争的。”他心疼的说。
“只可惜我的宿命就是与这皇宫生生相吸。”要不为何她离开了十九年,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如果有什么事,朕希望你可以想到朕,毕竟??????夕儿,我是你的丈夫!”他不希望她有事,即使她真的很坚强,他也只想把她握在手心里疼。
可是,对于她来说,他是多少女人的丈夫,爱是很自私的,当失去了唯一,她仅仅只能守着一份权限,他们之间的利益,纵使,他们真的相爱。
“皇上,如果我让你在我和梁依晨之间选择,你会选谁?”
选谁?如今她们各自月复中流着他的骨血,如果先前他选梁依晨是为了他的龙脉。那现在呢?
他眼神恍惚,静静的望着她,他却说不出话来。她仰天,泪,依然从侧面滑过。后宫,她真的奢望不起什么。
林夕,后宫的恩恩怨怨你看不透,依晨,朕保她,护她,不是朕爱她,朕许不起她地久天长,朕只有给她最多。而你,朕用心呵护的女子,朕把最好的留给你,可惜,你何时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