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锦瑟服侍母亲重理云鬓,再整妆容,收拾妥贴了,我们这才款步出门。
陈隽璺派来“保护”我的沈一倾诸人跟在身后,与我们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所谓不远不近的的距离,就是他们既不至于妨碍我与母亲相处,又恰到好处地监听我与母亲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百无聊赖中,我随手摘着路旁摆放的菊花,破金也好,苦薏也罢,不拘什么,并采茎叶,一股脑儿丢给绿萼,玉蝶两个,“好生抱着,回头酿菊花酒,许你们多喝两杯。”
母亲意态娴雅赏花看景,我落的远了,便停下脚步等我一等。
我疾行几步,追至母亲身边,问:“娘亲,我们这是去哪儿?”
母亲边走边道:“去少府监。”
“去少府监做什么呀?”我问,采一枝麦秆菊在手,三下两下去了杂乱的茎叶,簪入母亲鬓上,与母亲孤高清绝的容颜相互掩映,愈显清隽高雅。
“你怡姐姐的婚期眼看着就要到了,咱们去瞧瞧少府监办的怎么样了,该添的添,该减的减,省的到后来手忙脚乱。”母亲模一模鬓边的花朵,伸手就欲拔掉。
“别介!”我急忙按住她的手,“好看得紧,娘亲干嘛拔掉呀。”
母亲嗤地一声笑:“好看什么?娘亲这样的年纪,簪花涂粉的没的让人笑话?”
我撅着嘴就是不许她拔下来,“谁这么胆大敢笑话娘亲?再说,无聊之人,理他作甚?”
“别人不取笑娘亲,娘亲自个儿也觉着可笑。”母亲轻抚眼角,那里秘生的细纹如鱼尾细细扫开,“娘亲老了,再配上娇艳的花,愈发显得人老珠黄了。”
细看母亲形容,不只眼角生了细纹,额头也深深印出抬头纹的痕迹,肌肤也渐渐松弛,尤其是转头时,脖颈的肌肤褶皱堆积了好几层。
母亲到底是老了。
锦瑟比母亲年长大约上两三岁,与母亲站在一起,却像是母亲的妹妹。
操劳国事,忧心过度,母亲的心没有片刻安闲的时候。
岁月无情催人老,但是,比岁月更折磨人心的是这天寒地冻心冷,独自一人在苍茫的天地间踽踽独行,披荆斩棘,着意挽春春不回。
“娘亲……”我执着母亲的手,直视她的眼睛,尽力平复下心中的酸楚,认真地回道:“‘零落黄金蕊,虽枯不改香。深丛隐孤芳,犹得车清殇。’无论几岁几年,娘亲变成什么模样,娘亲的标格蕴藉都不输给菊花。”
母亲捏一捏我的下巴,一脸的哭笑不得样,“我怎么不晓得我的梅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言善辩,会哄人开心了?”
我郑重其事,“我可不是哄您开心,我说的是事实!”
“好吧。就算事实吧。娘亲领你的情就是了。”母亲笑着拉我转过一带柳荫。
少府位于昭明宫最北段,与宣武门毗邻。少府监统左尚、右尚、内尚,司膳,司染、司织,铠甲、弓弩等署,从皇家衣食住行各种开支用度均由少府统一打理,少府监一向有皇家总管之称。
我与母亲一路闲游过去,已至隅中时分,通常少府两班守卫在正午时交接,这会儿少府大门外人马纷纷,喧嚣不歇。
有侍卫认出母亲身份,慌忙将我们迎了进去。
少府监是一名将近而立的男子,五官端正,肤色略黑,一双眼睛既黑且亮,射出的光芒刺破空气犹如利刃一般锐利。
“长主!”少府监见到母亲,不过略微躬身行了一礼,命下属泡母亲喜欢的松针梅花茶来,看样子他与母亲极是相熟。
母亲也不客套,与少府监相继坐下,捧茶对饮,随口问起婚礼诸般事宜准备如何了。
陈家军凯旋归来,陈覇衔论功行赏,监禁在含芳堂的诸多美人也一并赏了出去。现下的含芳堂,只有萧舒怡几个姐妹住着。比起萧子鸾几位皇子的遭遇,陈覇衔对于女儿们就显的格外的大度了。
萧舒怡即将于赵嘉晗共结连理,得偿携手百年的夙愿,而萧舒妍三人也得到了陈覇衔的额外恩准,只要她们有合意的良缘,他会尽力玉成其事。
我依在母亲身旁静听,临起身时,母亲方才不经意似的拉着我,云淡风轻向少府监介绍道:“建波,这是我的女儿,梅儿。我这半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父亲宠的什么似的。看着文文静静的,脾气其实倔的很,犟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我在内宫,照顾她也不大便宜,以后若是闯出祸来,还望你们兄弟多照顾,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