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的耳朵真的失聪了?
方才只顾伤心,竟不曾体味到萧舒缳当着他的面无所顾忌的劝慰意味着什么?
心跳蓦地止住,瞬间又砰砰乱跳开来,我捧着他的脑袋,声嘶力竭地呼喊:“九哥,听见我说话了吗?九哥!九哥!……”
依然是沉静如水的面庞,瞳仁的颜色极深,有渺若烟霭的流光拂过,他的声音带了强自压抑的萧瑟和悲凉,淡然道:“梅儿,听缳儿的劝,回去吧。你放心。九哥,死不了!”
那个“死”字里凝聚的悲怆和感伤顿时将我击的泪流满面。
不管我愿不愿意相信,事实就是事实。萧子鸾真的失聪了!
这一认知让我心底顿时腾起一团怒火,我扯着发干的喉咙向萧舒缳吼道:“九姐!你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
倘使姬娜真心对待萧子鸾,暂时依附于她也未尝不是一项自保的良策,可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姬娜心肠如此歹毒,萧子鸾再回到她身边,天知道她会想出什么剔骨抽筋的法子折磨他?
我走了,天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不,我不要离开……
我埋在萧子鸾肋骨历历凸显的胸前,痛哭失声。
后背上慢慢环上一只手,温柔地拍打着我,“好了,梅儿,别哭了,哭的跟小花猫似的,九哥可就不疼你了……”
一如从前的每一次,我窝在他的怀里哭鼻子,他总是这样轻轻地拍打着我,亲昵的唤我的名字。
我抬起汪汪泪眼看向他,他眸中焕起温柔的神采,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一点儿精气神,又或者,他不忍让我担心,极力撑起一点儿气力。
“梅儿,”他习惯性的伸手去抹我脸上的泪水,却在触到我眼睑的那一刹那又缩了回去。他翻看着有些发黑的瘦骨嶙峋的手指,自嘲一笑,满是黯然和悲伤,“九哥的手脏了,人也污秽不堪,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一滩污秽。梅儿,听话,跟缳儿一起回去吧。九哥看的出来,陈隽璺是喜欢你的,你乖一点,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陈隽璺喜欢我?
我的善良和热心用在一只狗身上,大概就是这个成效吧。心情好的时候,会舌忝一下我的手指,兽性起时,咬起人来同样不遗余力。
这便是他对我的喜欢!
我眸中一片晶莹,同样悲伤地望着他,拿起他的手,在他手心里一字一泪地写道:“九哥,你知不知道,梅儿也脏了,梅儿也被陈隽璺那混蛋弄脏了。我们都脏了……九哥,梅儿不嫌弃你,你也别嫌弃梅儿,好不好?”
成片的泪水从面颊上滑落,我抱着他,仰起脖子,吻上他的唇。
他目光揪痛,却慌忙别头躲过,“梅儿,九哥,刚刚……”
我环着他的脖子不让他躲闪,咸涩的泪水和着他口腔中刚刚呕吐过得酸苦气息,凝成我们苦难生活的全部。
他的泪,混着我的泪,纷纷坠落,泪干成血。
他没有再推拒,臂膀上施了点力道,缓缓将我收拢在怀中。
良久之后,我偎在他怀里,在他的手心里写道:“九哥,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才能回到从前,回到从前快乐的生活?其实,也不是回到从前,梅儿当不当公主,九哥是不是王爷,都不重要,只要我们还能够在一起,只要姓陈的那帮畜生不再欺负我们就好。”
“是,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只要没有人欺负我们,只要我们活的像一个人……只要这样,就好……”他恍惚地呢喃着,凌乱而破碎,我未及晾干的眼睛又给催下泪来。
身陷囹圄,自身性命尚且不在掌握之中,我们想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只有活着,哪怕是屈辱地活着,等待时机,等待出逃的那一天。
堪堪半载时光碾过,陈氏一族依旧横行朝堂,不只旧日期待的满朝文武群起而攻之的局面未曾到来,我甚至没有听过一丝抗议之声,我再不敢想大梁还有什么忠君爱国的信义之士。总算,廉王萧子胜,端王萧子译,腾王萧子骏手中还各自握有些许兵马,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指望吧。
如果,萧子鸾逃出去了,是否可以与三人戮力同心,重整旗鼓,收拾旧山河?
我正要寻出话来安慰,萧舒缳的贴身宫婢瑞锦从外面匆匆跑了进来,“公主,郡主来了。”
萧舒缳一惊,“姬娜来了?”
瑞锦屈膝回道:“是!奴婢远远地看着,郡主面色不善,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萧舒缳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好生劝劝萧子鸾,我不知所措地摇摇头。
“梅儿!你!你是不是嫌九哥的命太长了!”萧舒缳气的直跺脚。
姓陈的根本就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畜生,他们的喜欢就是我们的地狱,明知道如此,我怎么忍心还把萧子鸾往地狱里推?!
我只是将脸埋在萧子鸾的怀里,颤抖着手指在他手心比划,“九哥,姬娜来了。”
萧子鸾的情绪顿时黯淡了下来,但是,很快,他唇边扬起一抹清澈似水的轻笑,恍惚间,从前的恬漠安雅又从他灵魂深处弥散出来。
他伸手接住我的泪水,亦接住了我一世的情缘,“梅儿,听九哥的,跟缳儿回去吧。记得不要跟陈隽璺死磕,九哥只要我的梅儿好好地,好好地活着……”
我搂着他的脖子不放,写道:“那你怎么办?”
他捧着我的脸,微微低下头,冰凉的唇压在我微微开启的唇上,再抬起头时,眼底尽是清逸的流光,“姬娜很喜欢九哥。她不会让九哥死的!”
是,她不会让你死,她只会让你生不如死啊。
“九哥!你从了她吧。如果,如果你的服从能让他对你好一些,九哥,你从了她吧。梅儿也只要九哥活着,好好地活着……算是,梅儿求你了……九哥,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
我低声饮泣,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悲鸣在我的指尖和他的手心流淌,“九哥,你听,悦儿在哭,婷婷在哭,怡姐姐,妍姐姐也在哭……九哥,梅儿很怕,每天都很怕,怕陈隽璺又来欺负我……九哥,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我们都在盼着,盼着你能够逃出去,和十三哥他们一道将姓陈的畜生碎尸万段,让我们像人一样活着……”
他的眸中有钢针扎过的刺痛,喉咙吃力地滚动着,“小狐狸,可不是又犯傻了?九哥平生两个愿望,一愿与意中人并肩携手共看一世风月,二愿车辙马迹,周行于天下。两个愿望都未及实现,九哥怎肯轻易就死?”
果真吗?我殷切看着他,“九哥,不要和那个姬娜作对,你从了他吧,反正你是男人,吃亏也是她吃亏。九哥,答应我,不要再让自己受伤,好吗?”
他眼中氤氲着大片的雾气,双臂箍着我的身体,几乎要将我嵌入他的身体里,“梅儿,九哥知道,这样的乱世,没有什么是足以凭借的,生命比蝼蚁尚且不如,爱情更是微不足道,可,这是九哥唯一可以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