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隽璺蹙起眉峰,悄无声息地转过脸,对身边的管家周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周全恭谨称是,领着一个侍卫自去哄阿轩那几个孩子去玩。
殿内安静了下来。
陈隽璺没有安慰萧舒嬛,也并不看我,迈着沉稳的步伐坐在一旁的花梨木太师椅上,自己动手斟了杯酒,慢慢抿了一口,细细品咂良久,又抿了一口。
“候爷,”萧舒缳向前几步,行至他面前,为我讨巧说好话,“您知道的,梅儿是给姑姑,姑父宠坏了的,候爷念在她年纪小的份上,原谅她这一回吧。”
她这般柔情绰态,尊贵典雅,景侯府一个几岁的孩童都敢对她颐指气使,可见,她在景侯府的这些日子并不是多么好过。
“她那是年纪小不懂事吗?”陈隽璺扬起下巴喝着自己的酒,看似慢条斯理,眸光转到我的身上平添了几分凛冽锐利,他冷冷地道:“她是心里揪着萧子鸾,一肚子的气没处发,逮着谁就朝谁身上撒吧。”
隐在宽袖下的拳头握的紧紧的,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和他针锋相对的时候。
他慢慢放下茶盏,四指托起萧舒缳的下巴,又沉沉地道:“缳儿,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童言无忌,跟个小孩子有什么好计较的,随他怎么叫去。”
童言无忌?几岁的小孩子,知道什么,这么恶毒的话,摆明了是大人教的。
萧舒缳柔柔地笑了,“缳儿知道。”
陈隽璺摩挲着她下颚处柔滑的肌肤,奇怪地问:“怎么瘦了?定是我这几日忙的厉害,没功夫去看你,想我想得.”他低低地笑了,拉着萧舒缳的手抚向他的面颊,“相思成灾啊。我也瘦了,不信你模模?”
萧舒缳偷偷瞄了我一眼,满面含羞地拽回自己的手,“候爷,梅儿在这儿呢?”
“怕什么?梅儿又不是外人。”陈隽璺伸出安禄之爪,顺着她窈窕的曲线描摹,带了些微愉悦的口气低低评论开来,“要不要叫人做些药膳补补?胖一点,软软的,香香的才好。”
这混蛋分明就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故意让我看看我的姊妹如何在他面前曲意逢迎,婉转承欢!故意在我面前炫耀他的高高在上和绝对权威,谁都必须听从他的生存法则!故意让我看看我们的丧家之态!
我用一双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将血红的目光缓缓注入陈隽璺眼睛里,“我想进宫去看看九哥。”
他敲着自己的脑袋,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说起这个人我就来气!亏他萧子鸾还是当世名士,竟是一点儿审时度势的眼力劲儿了也没有。”
他唇角扬起轻软的弧度,笑得高深莫测,“你去劝劝也好。缳儿,你陪她一起去吧。”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种高深莫测的笑竟比他张牙舞爪的样子还让人觉着可怕,我居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也不等萧舒缳,扭头便往外走。
“梅儿,等等我!”萧舒缳快行步追至我身旁。
车轮碌碌碾过地面直奔向皇城的方向,伴着萧舒缳温软轻柔的嗓音,我第一次知道,萧子鸾和姬娜,居然还曾有过一段落花流水的过往。
姬娜落花有意,萧子鸾流水无情。
*
对于披香殿,我也只是知道宫廷之中有那么一个所在,从不曾踏足此地。
四下尽是藤萝蜿延,茎蔓屈曲,串串花序悬挂于绿叶藤蔓之间,瘦长的荚果无力地随风,不能自主地摇曳着,整个披香殿似乎都隐藏在着枝叶横披,不见天日的的藤蔓间,环境更显阴森寂寥。
斑驳的树荫横铺满地,早有宫人迎上来请安问好。
我心头怦怦乱跳,抹了一把模糊的泪眼,极力自持,做出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姿态,“康王何在?”
内侍微微变色,还是应了,“王爷在云萝阁,奴才这就带公主过去。”说完,向身侧的宫人使眼色。
前脚才踏进披香殿,就有内侍溜溜地跑出去报信去了。
那听起来颇为优美的云萝阁实际上只是一座废弃的阁楼,墙体爬满藤蔓,已经看不出窗户的痕迹,劲风扫过,枝叶翻卷,整个阁楼搜摇摇欲倒似的,尚未进去,就闻着一股阴湿的霉烂气息。
踏进阁楼内,屋内一片昏暗,一不小心,鞋尖撞上一块砖石,痛的我差点儿喊叫出声。
这里似乎是一处被阳光遗弃的区域。
我想过萧子鸾此刻的境地,可当我的眼睛渐渐适应这里的黑暗,渐渐看清室内的一切,我宁可自己双目如盲,什么也没看见,宁可他已经死了,也不要他承受这样的凌辱和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