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隽璺膝盖一弯,趔趄了两下,连带着我也跟着摇摇晃晃。
我做好了和他对抗的准备,谁知他并没有发怒,长臂一伸,径自将我携下胳肢窝里,大踏步往前走。
脚下的鹅卵石瓷成了小道不住地倒退,我憋红了脸,在他腰间又掐又抓,他只如死人一般,任我折腾,时间久了自己也觉着没意思。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剑啸龙吟声声在耳,陈隽璺将我放下,双脚落地时,人又站回到了澧水桥上。
“一倾!住手!”陈隽璺厉声吩咐。
沈一倾一改方才腾挪躲闪的态度,手腕一翻,宝剑平抡着划过空中,剑光映着朝阳灿灿,杀机沉沉,不退反进,连连进逼,那“大公子”登时手忙脚乱,应对失措。沈一倾得以全身而退,这才还刀入鞘,纵身跳出场外。
那“大公子”恼羞成怒,挺剑指着陈隽璺:“陈二傻!你他妈的竟敢指示手下对老子动手!?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大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竟敢在陈隽璺面前出言不逊,自称老子?
我诧异非常。
陈隽璺手中的宝剑半已出鞘,剑光映着他的眸光,如凝了冰晶一般,冷酷的不带一丝感情,他蹙着眉头问我:“梅儿,方才他的哪只手对你无礼了?”
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有此一问,正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玉蝶已替我答道:“右手!这个登徒子刚刚居然用手模了公主的胸!”
玉蝶话音落处,陈隽璺已经腾身而起,手中宝剑同时抽出,去势汹汹,直直朝那“大公子”左肩劈了过去。
那“大公子”动作一顿,急忙举剑招架,谁知道陈隽璺这一招砍至一半,中途突然变招,直直砍上“大公子”的右臂。
血雨飞出。
一条胳膊从衣袖里滑落在空中划过柔亮的弧线砸在桥面上,衣袖飘飘擦过玉石栏杆缓缓下落,那条鲜活的胳膊躺在地上良久,纠结的肌肉仍在不断地抽出,一条条青白的肉筋像是垂死挣扎的小蛇不断地骨碌,扭转……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大公子面容扭曲,捂着血淋淋的右肩满地打滚,极度痛苦的嘶吼像是森罗地狱不堪酷刑的厉鬼的哭号。
我心口一窒,急忙捂住嘴,嗓子眼里的那点东西才没有吐出来。
所有人的神经都被大公子的号角崩紧,都忍不住抬眼去看陈隽璺。
陈隽璺居然还在笑?
他非但在笑,而且笑的很开心。
“恶心了?”他砍断大公子手臂的那只手温柔地拍着我的脊背,我浑身哆嗦着,立即从他身边跳开。
这“大公子”方才盯着我的眼神着实下作,倘或玉蝶说他的眼睛也对我亵渎无礼了,他是否还要把他的眼睛挖下来?
虽然我恨毒了这个大公子,可是,这样残忍的场面……
我的心缩成一团。
“大公子”捂着右臂站起,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滚滚,瞪着陈隽璺的眼睛既惊且怒,“陈二傻!你、你有种!咱们走着瞧!今日之仇不报,誓不为人!”
陈隽璺冷哼一声:“一倾,好生护卫公主左右!遇着那等敢对公主无礼之人,只管剁了他的爪子,挖了他的眼睛去!本侯忙得紧!这等小事,以后莫要再来烦本侯!”说罢,扬长而去。
沈一倾中气充沛,高声应诺。
料想是急着接回手臂,那“大公子”倒没有再和我们纠缠下去,恶狠狠瞪我们一眼,抱着断臂奔下桥去。
眼看着“大公子”的身影远远地消失佳木繁荫深处,我向沈一倾问起此人来历,方知这大公子乃是陈隽昌的表兄弟,陈覇衔最宠爱的姬夫人的外甥姬康,与那残害萧子芷母子的姬鹏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后宫禁地,等闲不许男子入内,我想着姬鹏那个畜生,姬康那厮见着我时那份垂涎三尺的婬秽表情,不由得浑身战栗。
母亲如此,太后如此,我亦如此。
后宫诸人的命运……
叹息一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春天的早晨,我却感到了深秋一样的寒冷。
我沿着水岸蜿蜒而行,绿草,流水,宫殿,阁楼,太阳,天空无不笼罩着一层暗灰。淡烟轻笼,飞花片片,丝丝垂柳带着若有若无的愁苦气息,纠结厮缠不清,都像是今晨似醒非醒时的残梦。
我生命中的春天,已经,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