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来日出,送走月落,几经风吹雨打,西窗之下的两三窠芭蕉开了花。
蕉叶婆娑,隐蔽帘幕,不雨也飕飕。
萧子鸾又给母亲叫去商讨时政去了,总要到月满西楼时方能回来,露痕轻缀,桂华流瓦,独自一人枯坐,东篱寂寞了红衣绿裳(菊花名),十丈垂帘(菊花名)。
“公主,你瞧,月白风清,芬馨良夜,公主就这么坐着,不怕辜负了大好的时光吗?不如让奴婢和玉蝶两个陪你联句,如何?”
绿萼捧了三酌的碧螺春奉至我手中,立刻便有一股清雅的茶香缓缓弥散开来。
我抬眼望去,果见中庭如水银铺地,一片月光。
“是啊,公主,您在房里闷了一天了,就让这两个丫头出去走走,透透气吧。外面的菊花也开了,空气都是桂花的香味儿,可好闻了。”满脸褶子的老嬷嬷也跟着起哄。
我微微蹙眉,看着她,就已经倒尽了胃口,哪还有什么心情联句?更何况,外面还阴魂不散地围着驱之不尽的苍蝇。
母亲深知萧子鸾性情,试图以我为饵困住萧子鸾高飞的羽翼。自我们从丹阳回来,便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为名,抽调八名老厌物安插在我身边,另外又派了许多公主府的护卫守着,将我这凝馨堂小小的一方庭院围得跟铁桶似的,就是飞出去一只苍蝇,也难逃他们的眼睛。
无情无绪,懒得再和她们聒噪,独自品了一会儿茶,索性月兑了衣服卧在床上。
迷迷糊糊地听着鼓交三更的声音,我翻了个身,正欲睡去,忽然有一股温热的气息拂向脸颊,柔软的唇带了潮湿的气息,清凉,如雪花一点落在眉心。
我睁开饧涩难睁的睡眼,看一眼中庭月色,“九哥今日怎的回来这样早?”
“姑姑的意思,明天要我去上早朝,多了解一些朝堂大事,治国方略。”他嗤地一声笑,似乎颇不以为然,一壁落下帐子,在我身边躺下,轻轻揽我入怀。
我朦朦胧胧地“嗯”了一声,使劲往他怀里钻了钻,不一会儿又自睡去。
次日起床时,天光荡荡,从四面八方拥入,萧子鸾早已不在身畔。
萧子鸾每日早出晚归,我又抵不过瞌睡,不觉沉沉睡去,连着几日只是餐桌上,匆匆和他说上几句话,又给母亲叫去商议国事去了。
这一日,我卯足了劲儿,起了个大早,命绿萼、玉蝶准备好香汤,衣饰,早餐,打算亲自侍奉他早起。
铜壶滴漏初尽,高阁鸡鸣半空。
眼见着卧房的雕花锁窗上已露出芬芳的光,他依旧流连梦中,沉睡不醒。想他一向散淡惯了,每每睡至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自不起,这些日早出晚归,不过睡个囫囵觉就起了,又给逼着没完没了地商讨那些他一向厌倦的家国.政.治,自是心力憔悴,不堪其苦。
我终于不忍叫醒他,可又怕迟迟不去上朝惹恼了母亲和萧靖驰,我们本就不牢靠的婚事空又生出许多枝节。
怔愣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催他早起,“九哥,起床了,要上早朝了……”
“什么时辰了?”
“快到卯正时刻了。”
他蹭地从床上弹起,顾不得吃早餐,梳洗穿戴已毕,匆匆离去。
早过了下朝的时间,他却未能如期归来。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他依旧没有回来,我心中甚至忐忑,是给什么事牵绊住了,还是今日早朝去晚了,萧靖驰怪罪下来了?
想到此,急命绿萼遣人入宫打探,家奴很快就回来了,“回公主,王爷这会儿正在紫宸殿跪着呢。”
我心下一惊,忙问:“打听到是因为什么了吗?”
家奴未及开言,先自捂嘴笑了起来,笑得我愈发模不着头脑,“不好生回话,你笑是什么意思?”
“回公主……”家奴憋得脸红脖子粗,方才勉强敛住笑意,“王爷今个儿早朝去得有些迟了,站在那儿又呵欠连天的,下了早朝皇上留王爷到紫宸殿问话,责问王爷原由……”
“公主,你猜王爷怎么说?”家奴虽见我面色不虞,到底绷不住了,噗嗤一声又自笑了起来。
绿萼沉着脸道:“公主要是知道,遣了你去做什么?你好好回话便是了,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家奴看了一眼绿萼,这才回道:“王爷说,‘回父皇,儿臣的梅儿体质虚寒,一个人捂不热被窝,儿臣就陪着他多卧了一会儿,昨天晚上……’”
家奴这句话学着萧子鸾平日说话的声音腔调模仿甚是惟妙惟肖,不待说完,绿萼、玉蝶连带着那几个可厌的老厌物都揉着肠子笑了起来。
料那后面的也不是什么好话,没有让家奴说下去,令绿萼赏了他几点碎银子,将其打发了出去。
体质虚寒,一个人捂不热被窝……
萧子鸾是怎么想起这话来的?
这样轻佻的话落在众人耳中,又叫人怎么想我?
现在才哪跟哪儿呢,就这般肆无忌惮,缠着他不让起床,赶明儿,真的登上大宝,位列九五,闹的从此君王不早朝,祸国殃民岂不是在所难免?我这妖孽的罪名倒是真的坐实了。
星月满天时,萧子鸾方才回来,我拿这话去问他,他居然供认不讳。
我又羞又恼:“九哥,你怎么能这么说?”
“不这么说,那该怎么说?”他闪着眼睛,嘴角漾起狡黠的笑意,“要么,我什么也不说,随意吟诵两句诗词应付一下。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这话和方才的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气结,“我何时唾你了!?九哥定是要舅舅将梅儿当成祸国妖孽捉起来打死,方才满意吗?”
他将我放在膝上,神清韵秀的面容给烁烁烛火染上了一层黄晕的光圈,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笑意。他低低地叹息出声,“九哥以后定然谨言慎行,再不敢任性妄为,胡乱说话了,梅儿莫生气了,好不好?”
我便知道,他定是心中有所郁结,方才吐出这样的言辞来。
虽然,他从未将这种郁结宣之于口,可我的确知道他的悲哀:生于锦绣丛中,而心境荒芜,那是心性所致。
轻轻环上他的脖子,“九哥,梅儿知道,你为了梅儿受了很多的委屈……”
“没有……”灼热的气息吹拂在脖颈里,他吻着我的发丝,在发丝中找到了我的耳垂,含在口中吞吞吐吐,扰的我一阵颤栗。
“九哥,别……有人在呢……”我推拒着他,相顾左右,不知何时,绿萼等人并着那几个老厌物都已退了出去。
他这才放了我,低低在我耳边道:“梅儿,相信我,委屈只是暂时的……等我说了算的那一天,再将皇位禅让给子峻,那时候,才有我们真正的自由。”
我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可是,到了第二日,他又是沉睡不起,任我怎么唤他,只是没用,直到日正当午时,方才呵欠连天的伸了个懒腰。
他这般散淡不羁,自是惹恼了母亲。
母亲前来兴师问罪,他笑得凄苦无限:“父皇每日早朝不是吟诗作赋,就是商讨西苑扩建事宜,再不,就是讨论如何筹措经费的问题。姑姑是要我帮着父皇出主意,如何搜刮民脂民膏吗?”
母亲一时无语,转头望向窗外。碧砧度韵,银床飘叶,透过阔大的蕉叶是秋意辽阔的天空,晴霞结绮,倒影在母亲眼中,只是缕缕盘旋的日岚。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缓缓道:“子鸾那,为了你和梅儿的婚事,你暂且再忍几日吧。”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核,萧子鸾的表现还算让母亲满意。
帝都飘雪的那天,我们的婚事终于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