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半落,苍山渐远,余晖在太初宫金黄的琉璃瓦上,似漾起的粼粼水光,飞翔的紫燕剪过飞扬的檐角落在殿脊上,偎依在殿脊兽旁亲昵地啄理着对方的羽毛,富丽堂皇中平添了一抹温馨祥和生活气息。
我站在了紫宸殿大殿前蟠龙缠绕的丹墀之上,捋着被风吹乱发丝,透过守卫森严的大门,观望殿内的一世风月。
阶下的牡丹花开的正盛,花瓣柔柔,如五彩丝绸剪就,凝风衔春,带水而开,芳蕊茸茸灼灼,墨绿颤珠动心,姚黄魏紫比肩,香透乾坤。
千年花色醉春风,而萧子鸾挺直的脊背,落在我的眼里,独成一片迷离春光。
我踩着丹墀一步一步,缓缓而上。
殿内的宫婢垂首并立,见我进来,轻声问好。
萧子鸾并未回头,直到我低唤一声“九哥”时,他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浑浑噩噩地转过头。
“九哥!”看清了他的脸,我抑制不住地惊呼出声,朝他扑了过去,“九哥,你的脸怎么了?是萧子骏!萧子骏他对你动手了,是不是?”
想是跪的太久的缘故,他的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我这一扑不当紧,两个人都摔倒在了地上。
“公主!”
“王爷!”
陪我一同进宫的绿萼玉蝶慌忙上前搀扶,殿内的侍婢却恍若未见一般,各自木然矗立着,一动不动。
无暇顾及这帮奴才的无动于衷,御前行走的人,脾气原本就大了些。
“九哥……”我又是心疼又是愤恨,茫然不知所措地胡乱抚模着他的身子。
他头上的束发玉冠早已歪倒了一脑后,黑发从玉冠中月兑落,散乱地扑在雪一样苍白沉寂的脸上,几日滴水不进,嘴唇裂开了细细的口子,眼圈青中带紫,明显是拳头击过的痕迹,更有甚者,他的胸口赫然印着两只大脚印!
“我……我没事……”萧子鸾张了张嘴,艰难地发出几个声音,却如同漏了气的笛子,呕哑嘲哳难为听,嘴唇上干裂的口子开口说话时挣开了,渗出星星点点的血水。
“九哥,你……你别说话了……”我使劲吞咽了两口气团,勉强将喉咙里的呜咽之音压制下去,一些淡淡的水渍不可抑制地漫上眼帘,“玉蝶,倒杯水来……”
“梅儿……”他抬起发青的指尖轻触我的眼帘,“……别哭,九哥……九哥没事……”
“好,梅儿不哭,梅儿听九哥的。”我吸了吸鼻子,勉力挤出一点不成样的笑意,“九哥,梅儿扶你起来。”
他点点头,挽扶着我的手,绿萼托起他的左臂,正要从地上支起身,他握着我的手蓦地一紧,上身颤抖的有些厉害,咬紧唇角,鲜艳似榴火的血液还是从唇角溢了出来,映衬着他本就苍寂似雪的面颊上,更显触目惊心。
“九哥!九哥……”我看的心惊肉跳,泪花直迸而出。
他虚浮地倚在我的肩上,抿了抿唇,反而露出一抹安慰的笑,很浅,向我示意他没事。
人常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他虽不及萧子骏那般久经沙场,千锤百炼,却也正当壮年,寻日里,小病小痛也鲜少光顾。看着他衣襟上的两只脚印,萧子骏也忒狠了点,他这两脚下去,是想要萧子鸾的命吗?
“绿萼,还不快去太医院传御医!”我忍不住高声呼唤,一面着力支撑着身子,不使自己歪倒下去,一面举起袖子轻拭他唇边的鲜血。
“别……别去……”萧子鸾颤抖着嘴唇,低声吩咐,“省的……省的讨人嫌……”
绿萼无措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
指尖探向他松开的衣襟,撩开一看,叠起的泪影里,两只发青的脚印赫然跌入眼睛里。
我又急又痛,抬眼看向绿萼,“去请御医!”
绿萼也看的心惊肉跳,脚不沾尘地跑了出去。
玉蝶捧茶过来,我接在手里,托着他的头,将碗沿儿放在他唇边,他喝了两口,精神气稍微好了一些。
我已经确信是萧子骏对他动得手,还是忍不住追问:“九哥,是萧子骏打的是不是!?”
他冰凉的五指与我紧紧相扣,墨玉色的眸子落在我的脸上,熠熠生辉,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虚弱无神,唇边也缓缓漾起明亮的笑靥,“这是我欠他的。不过……”
他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续上下面的一句话,“这顿打……挨得很值……”
他这样说,想必萧子骏对他下死手时,他没有过丝毫的反抗,只是平静地承受着,任由萧子骏处置。
为了我,他义无反顾。可在他内心深处,对于萧子骏终究是存了深深的愧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