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我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
转眼到了夜间,重门紧闭,坐在窗下可以看见一直蔓延到石阶上片片绺绺的春草。梨花已谢,在这个沉寂的夜晚,依稀可以听得见春露暖风中娇女敕的芽儿从暗哑的枝丫间钻出的哔哔啵啵的轻响。
没有月亮,黑丝绒的夜空璀璨了漫天的星光。窗前的树枝被风吹过,微微摇曳的树影倒影在窗纸上,像极了某个颀长的身影。
“公主,夜深了。早些歇下吧。昨儿晚上,您就一休没睡了。”绿萼又来催促。
眼睛酸涩难睁,却是一点睡意也无。
我点点头,由着她和玉蝶服侍我更衣上.床。
烛光滟滟,流转反射着室内的华光宝器,心底却是迷迷蒙蒙的,想着早间,我抓着萧舒缳的空信封婉转地向母亲求证,问她是否改动信的内容时,母亲的答复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瞎打听些什么。
我已经十六岁了,还是孩子吗?
大人的事情总是说不清,大人总爱拿腔拿调,装腔作势,大人的心思总是那么让孩子们无法理解。
不晓得母亲在信里写了什么,而靳云帆接到信时又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我只觉得心口堆的满满的,都是疼。
为了萧舒缳,为了无法逆转的可悲的命运,也为了我自己。
我与萧子骏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我的未来何尝不是一片黯淡?
终归不是自己心中想着的那个人,陈隽璺也好,萧子骏也罢,究其根本,其实并无任何的不同。
萧舒缳就是我的前车之鉴啊,我怎能不觉着惊心?
就那么茫然盯着头顶上红缨斗帐,绵延流苏,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次日起来时,竟下起了雨,起初只是绵绵密密如烟似雾的江南烟雨,后来,渐次大了起来,渐成瓢泼之势。
我落身静坐在“绿绮”前,右手托擘抹挑勾,左手吟猱绰注撞,奏那曲爱得不到回应的孤寂的《越女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檐下雨流如注,石子漫成的小路上凌乱着雨水冲刷出来的残枝败叶。萧子骏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捧着鎏金花鸟孔雀纹银方箱顶风冒雨而来。
冰指流韵,水泉冷涩,愁思幽恨暗暗滋生,凝结在和而不畅的声音中渐渐地中断。
淡淡的天光映满窗口,萧子骏含笑低头看着我,“梅初,这曲子叫什么名字?真好听!”
好听吗?
我牵动唇角,微微扬起一抹苦笑,他听不出,这幽幽琴声中诉说着无尽的孤寂,无言落寞,无望的期盼和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思。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与我和他,终是虚妄。
时间揉碎的光阴里,我仿佛看见了多年以后的自己,盛装华服独坐寂寞空庭,春色阑珊,天将暮,看的破的是满地梨花逐晓风,堪不破的是侵阶草色迷蒙朝雨里心底深处最初的那一抹悸动。
“十三哥要学吗?”我招手示意他过来,“梅儿可以教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壮僵硬的手指,“握惯了刀枪棍棒,这么精致的玩意儿,我怕是耍不起来了。我只能做你忠实的听众了。”
可他听得懂吗?
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一个人不懂另一个人,懂了,就不会寂寞。
于是,漫漫长日,相对无言,那便是我日后生活的全部。
他将鎏金花鸟孔雀纹银方箱在我面前打开,“梅初!快来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些什么?”
我神色恹恹,淡淡地道:“不知道。”
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将油纸伞交付到玉蝶手中,从箱子中取出一卷花样放在我的手心,“梅初,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图案、款式?母妃和姑姑说,你的首饰,衣服……”他顿了片刻,红着脸看向我,“……喜服,床帐,被褥……都按照咱们的意思做,这两日就要开工了,晚了就赶不出来了。”
凤冠霞披,玉簪金钗,流苏锦帐……
这清晨的疾风骤雨如同蛊惑人心的药剂,每翻一页,心底的指望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坠落下去,坠落,坠落……直坠到无底的深渊里……
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我踉踉跄跄地钻入深浓的雨幕里。
“梅初!”
“公主!公主!”
身后是萧子骏和绿萼、玉蝶焦灼的呼喊。
我只不管。
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头单薄的衣衫,这样冲到马厩,只把驭车的柳伯吓了一跳,“公主,您,您这是……”
我无视他的愕然,径直跳上车,“去康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