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拂袖而起时,萧子骏才从饕餮大餐中惊醒过来。
“梅初妹妹……”他急追几步,抓住我的衣袖,“梅初妹妹,梅初……你……”
我瞪着抓着我衣袖的那只大手,粗壮手指已然皴裂,指缝间残满污垢。
我心中的厌恶不觉又添了几分,“松开!”
看到我眼底的厌恶和不屑,他一怔之下猛然一甩衣袖,垂头丧气地转身向室内走去。
我已经走到院子里的琉璃花坛边,还听得母亲呵斥的声音:“你这孩子,叫姑姑怎么说你好呢?虽说这几年在边疆受了不少苦,到底也是帝世贵胄,什么东西没见过,瞧你那个吃相!唉!”
萧子骏似乎有满月复的委屈,“我……我只是习惯了!姑父是打过仗的!该比子骏清楚的多,军情似火,刻不容缓,哪有时间坐在那里细嚼慢咽?再者,梅初妹妹自己也说,过日子就得实实在在的,我总不能一辈子在她面前演戏吧。”
他的辩驳给母亲厉声喝断了,“过日子就得实实在在的,这话没错。你粗鲁些倒也罢了,可你吃碗面,就像下了一场面汤雨似的,淋得梅儿一头一脸都是汤汁儿,这像话吗?”
母亲话音未落,绿萼和玉蝶两个都捂着嘴笑了起来,我本来满肚子的火气,这时也不禁为之莞尔。
再没有听到萧子骏的辩驳之词,想来,他也为自己的表现汗颜不已。
空中突然响起了雷声,并不大,由远及近,隆隆而来。
我催促玉蝶、绿萼两个丫头准备香汤,回到房中,在氤氲着香气的浴汤里慵懒地躺了半个时辰,洗尽身上的汤汁油垢,拭干了长发,玉蝶捧了迤逦及地的素白衣裙过来。
穿戴已毕,登上晚间就命绿萼备好的马车。并不消我去吩咐,出了公主府,驭车的柳伯驭马向北,直奔玄武大街而去。
就连柳伯也知道,我要去梅山康王府。
路有野色乱春,东风细绕檐牙。
江南自古豪夸,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中,名士品上林风月,紫阙烟霞,佳人倚迷楼坠絮,月观吹花,夹杂着倚栏箫管,清池棹歌,缓留丝竹醉韶华。
母亲为父亲庆生辰时惆怅满怀地说,但愿,每年的今日,我们一家人都能聚在一起,为父亲庆祝生辰。给我的感觉,仿佛我们一家人即将分离,永无相见之日似的。
母亲乃是堂堂婉仪公主,虽不能说权倾朝野,可凭着母亲和舅舅萧靖驰的关系,谁人又敢强行将我们一家分开?
除非大梁灭亡了,又或是,我嫁人了。
眼前的帝都,繁华依旧,笙歌翠合,绮罗香暖,道不尽的花团锦簇,富贵风流,国事倾颓已是不争的事实,终究还没有到行将败亡的地步吧?
那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百善孝为先,寻常人家的子女逢着父亲的生辰,无论如何都应归家共聚天伦的。
我是寻常之人,而我的这个家,绝非寻常之家。
父子之情固然不假,我一旦嫁了人,君臣之分却已泾渭分明,等闲想见上父亲一面怕也是不能了。
一路上只顾垂眉思忖,不觉已到了康王府门前。
风里零落了瑞香花,粉红的花瓣平铺满地,在风里不安地瑟缩着。
康王府依山而建,本就处在僻静无人处,没有气势恢宏的门楼,也没有手执长矛刀剑的冷眼侍卫森严把手,细雨飞花中,如烟雾弥漫的山水画廊,岑寂了无人声。
早有康王府的阍人上前行礼问好。
玉蝶撑起泼了墨花的竹骨伞,我踩着水花边走边问:“九哥在家吗?”
阍人哈着腰道:“公主来的巧的很,王爷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
萧子鸾出去过,又回来了。那他是几时起床的?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这才是风流潇洒,散淡不羁的萧子鸾。
他起的这样早,想必是有什么事情吧。
我看了一眼身畔垂眉低首的阍人,料想他不可能知道萧子鸾的心思,遂问道:“九哥现在在哪儿呢?”
“这个……”阍人挠了挠鬓角的碎发,犹疑道:“按理,王爷这会儿该在青芜姑娘那里。”
“青芜?”我微微蹙眉,想不起康王府何时还有这样一号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