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墨园中,两棵茂盛的老树后面,遮蔽着一排实木做的厢房。总共三间,最左边的是书房,最右边的空置着,中间的则是余政风的卧房,也就是良语溪来到盐运使衙门一直呆的那间。
等韩非出了书房,余政风也从里面走出去。余光中,隔壁的房间还亮着灯,门上印着一个灰色的身影。他知道良语溪还没有睡,却没有敲响房门,而是走到石阶下的树荫底,一直站到天亮。
一缕金黄的阳光破开云层,普照在大地之上,枝头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鸟儿,叽叽喳喳欢快的叫闹不停,新的一天拉开序幕。可盐运使衙门,依旧有一处光芒化不开的阴霾。
吱吱吱……房门轻轻的被人推开,小玉端着一盆温水,从外面走进房间。桌上点着的蜡烛,只剩下低层的灯芯,‘忽’一声灭了。而坐在椅子上的良语溪,手中原本拿着的那块玉牌,被随意丢在桌的一角。她凝视着已灭的蜡烛,一动不动的坐着。
“这里,是盐运使衙门?”
小玉把木盆放到架子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转身,脸上带着淳朴而单纯的笑容,犹如一朵绽放的山茶花,清新干净。她对着良语溪客气的道。“嗯。昨天你见过的余大人,就是甘阳的盐运使。我叫顾田玉,姑娘以后可以叫我小玉。对了,姑娘的身子可有好些?”
“你出去吧。”良语溪再度把视线移到离她有一尺距离的玉牌,她的双眸中清晰的印着一个‘宁’字。盐运使衙门,盐运使衙门……她在心中默念了两遍,琉璃在眼中的色泽,有苦涩,有痛,也有怨。楼半霄,既然你如此无情,也休怪我无意。
武功尽废,还身中剧毒,若要良语溪寻找一个存活下去的理由,就只剩下报复。报复所有在她身上留下伤口的人,让他们付出同样的代价。
而眼下,便是一个机会。
盐,民之根本,一旦控制,就等于把整个天下掌握在手中。各方势力都红着眼盯着盐运这块肥肉,野心蓬勃的楼半霄自然也不例外。德贵妃被害之前,楼半霄一直就在谋划此事,只是良语溪听说盐运使是块顽石,他费尽心机也无法拉拢。
良语溪想做的,就是把这块肉便宜送给楼半霄的劲敌,二皇子楼池天。其实,跟在楼半霄身边两年,他的事情,她多多少少知道不少。若她想要报复,应该有更快更狠的方法。但是,她不会做出卖别人的事,即使是自己的敌人。
命运还真是可笑,她没死,反而被盐运使所救。可即使下定了决心,在良语溪的脸上,也察觉不到一丝的痛快之意。感情是把双刃剑,伤别人的同时,也会伤到自己。绿草茵茵的夏意,更是无法感染她的心境。
换了套长衣,余政风重新来到房门口,略显低沉的神色,亦是满月复心事。翠玉、小女孩,良语溪、楼半霄……太多的牵涉无不纠缠着他,原来放下,并非那么容易的事。他在石阶下驻足许久,正当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时,小玉从房间里面走出来。
“余大人。”小玉合上房门前,还是忍不住看了良语溪一眼,转身,才见余政风站在跟前。
“她怎么样?”余政风明知故问的道,房间里的灯一直未灭,他知道良语溪一夜未睡。她明明是楼半霄的臂膀,为何最后会落得如此田地?若是楼半霄有心杀人灭口,绝不可能有存活的机会。要不是,凭燕无影的身手,天底下还有什么人能把她伤那么重?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望着两扇紧闭的房门,出神。
“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桌前发呆。”小玉叹了口。虽然家境贫寒,但生性单纯的她,又岂会明白人心的险恶。“余大人,那位姑娘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我怕她的身子早晚撑不住,您还是劝劝她……”
“知道了,你先下去。还有,顺便找人整理一下右边的房间,以后我睡那里。”余政风说罢之后,伸手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动静,他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令他想不到的是,良语溪站在离他四步距离的地方,此时正毫不避讳的看着他。
四目相对,不是含情脉脉,而是各怀心事。能在黑暗、浑浊的官场中模爬打滚,并且在几大势力胁迫下明哲保身,这并非普通人能做得到的事。昨夜因为天黑,更是心不在此,良语溪连余政风的正脸都没看清楚。官场如战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所以第一步,她至少要知道他是什么人。
潜移默化中,也有一些事超出良语溪的预计。她原本以为,余政风应该是正眉正眼,方形脸,和又臭又硬的石头长得差不多。若非如此,凭楼半霄的手段,又岂会掌控不了一个区区盐运使,就好比两年前的漕运……但老天,往往就喜欢捉弄人。
那是一张俊朗的容颜,二十多岁,温润的眉眼,微薄的唇瓣,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二月的春风般温和。与普通的儒雅书生不同,他一双漆黑如墨,纯粹无瑕的眸子,透着的是坚定与刚毅,似心中有股强大的意念,支撑他执着的活着。
就在良语溪没有丝毫准备下,余政风竟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意。左颊浅浅的凹陷,显现出一个酒窝,很好看。就像兄长对着任意妄为的妹妹时,宠溺的表情。
良语溪不知道为什么,只觉余政风身上散发出一种感染力。看着他的笑,她的痛苦与怨愤,甚至更多不为人知的复杂情愫,竟不由自主的的松软下去。心,也在消无声息中变得平静。
是一个可怕的男人,可怕到良语溪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顷刻间便动摇起来,那绝对是危险的预兆。
“身子好些了吗?府中的荷花开了,我带你去看看。”余政风走到屏风处,拿起一件轻便的衣裳披在良语溪的肩头。自然平实的语气,完全没有陌生人间的生涩。
对她,余政风丝毫不设防。对他,常年的机警,令良语溪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距离。她一层无形的冰霜笼罩在外,拒人于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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