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满春院十步距离的地方,皇甫晋辰停下,他抬起右手,示意张羽不要说话。摒除形形色色的男女,一曲不该属于青楼的琴音,从满春院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子里传出。
曲风清冷,一曲三折,跌宕起伏。起初,冷冽的铮铮之声,仿佛置身于深冬中。寒风冻雨齐齐袭来,猎猎作响,失控的天气扰乱了是是非非。接着,急促之声渐缓,似下起了一场大雪,白到失色,覆盖住整个世间。惨淡的色调里,寄存的是冬的煎熬,绝望与无助。继而,曲调如细水长流,似冰雪在一点点的融化,本该是一片的阳光,里面却又隐隐的匿着无数融不掉的忧郁和眷念。
琴声源远流长,忠实地响应每一点情绪的细微变化,有一种锃锃的质感。旋律浓缩在精致的琴上,抚琴者把琴曲演绎得淋漓尽致。那是何等高超的技艺?
一点一滴,其中寄托的又是何种情愫?
意随音动的皇甫晋辰,入神的听着琴声。可就在他等待着冬去春来,大地复苏,展现绿色生机的时候,琴声却骤然停了。许久,除了传来男女的欢愉之声,再无琴音传出。
谁在抚琴,听着那琴音,给皇甫晋辰一种很痛的感觉。
“主子,烟花之地鱼龙复杂,我们……”张羽还想要劝说,皇甫晋辰已经迈出步子,朝着满春院里走去。别无他法,张羽只能紧跟其后。
一阵冷风扫过皇甫晋辰之前走过的街道,黑暗中,一股外泄的杀气蠢蠢欲动。
寻着刚才的琴声去,满春院二楼,窗子面向街道的那间房里,待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身穿浅蓝色衣的女子,面侧向窗外,坐在一架深棕色的琴后。她左手抚在琴身,右手举在半空,食指第一节的皮肤划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从伤口处渗出。一根断口处凝着血珠的琴弦,垂在她的膝上。
“小玥。”
坐在一旁,认真听琴的沈倩妍,只听‘铮’的一声,紧接着琴弦崩断。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丝巾,捂住蓝衣女子出血的指尖。然后把蓝衣女子的脸庞,贴在她的怀中,心疼的唤着。
而那个身影单薄的蓝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夏府上上下下,还有阮凌风想要寻找的人,夏楚玥。
“倩妍姐,即使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可我还是无法相信,我爹已经死了。”
这是夏晟轩死后,夏楚玥第一次哭泣。她双手抱住沈倩妍的腰,任由泪水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下。
昔日的记忆犹在,一切的一切仿佛近在昨日,眨眼的功夫,却早已是物是人非。未语泪先流,声声断魂。
“小玥,你要活着,坚强的活下去,那样他们才会安心,懂吗?一直来,他们最疼的人就是你。还有你二哥,他或许还活着,你要找到他。”沈倩妍劝夏楚玥,而她,亦是有着满腔诉不尽的苦痛。
夏楚玥抬起头,擦干泪水,沈倩妍的脸庞却是转向了窗外,幽幽的看着那片夜空。眼里袒露出一丝惆怅,似乎也在思念着某个人。沈倩妍念的那个人是谁,夏楚玥是知道的,只是很多的事她想不明白。
沈倩妍,与夏楚玥的大哥夏谦默同年同月同日生,青梅竹马,小时候,两方的父母就定了门女圭女圭亲。夏楚玥一直以为,沈倩妍会成为自己的大嫂。直至三年前的一天,沈倩妍突然说要嫁给另一个男人,更是不顾家人的强烈反对,偷偷私奔。之后,夏谦默在领军攻打蜀公国的一战中,战死沙场。
即使三年过去了,夏楚玥依旧想不明白,沈倩妍当初为何那么做,是对她大哥无情?她不信。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横出的男人去了哪里,为何沈倩妍会流落风尘,迄今,她都未有答案。
夏楚玥离开夏府后,却是意外的遇到了沈倩妍,害怕面对,她不敢回去,沈倩妍便把她保护在了满春院里。
从母亲的病死,大哥的战死,再到父亲的战死,亲身历经了三次生离死别。那样的痛苦,不是外人几句安慰的话便能散去的。即使她父亲曾说过,当披上战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有了死的觉悟。战死沙场,那是作为军人最高的荣耀。但那些都是她的亲人,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她的泪水涌出。
夏楚玥不要坚强,她要她的亲人。
门外走廊一阵“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房间内的哀愁。
“金姑娘,楼下有位公子说想要见你。”“碰”一声,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沈倩妍的侍女青儿闯了进来。青儿十五岁左右,眉目清秀,有点顽皮。还没看清房中的情况,青儿就迫不及待冲夏楚玥说道。
金念,沈倩妍随便帮夏楚玥在满春院起的一个名字。
“我不是交代过,念儿什么人也不见,下去把那人回了。”沈倩妍正着个脸色。
“小姐。”青儿嘟起个小嘴,俏皮的笑笑,腮边两个小酒窝灵动的凹起。瞧那模样,并不打算就此罢休。“那个公子跟平时来的那些个男人不一样,仪表堂堂,就连和我们丫鬟说话也谦逊得很。他说,在街边听到楼里有琴声,琴声抑扬起伏。”青儿撇撇嘴,从小被卖到青楼当丫鬟,大字不识几个,要记下那些文绉绉的字眼,几乎不可能。管不得那么多,她接着道。“其余的我没记住,反正就是好的意思。所以,他说想见一见弹琴的人。”青儿说了一串的话,转向夏楚玥。“金姑娘,我看那位公子不像坏人,要不,你就见一见。”
“要不,你去见见。”待青儿说完,沈倩妍沉默了一会,也劝夏楚玥。
倒不是因为青儿把人夸到天上去了,沈倩妍在想,夏楚玥整天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也不是个办法,看看外面的人,多说说话或许会好些。而女人终归得找个依托,算来,夏楚玥也到了待嫁的年岁了。国家的事,夏府的事,非夏楚玥一个人能支撑的,还是找个男人好好的生活下去吧。沈倩妍思索了着,示意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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