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村委(3)
3)
当山子找来的推土机开进白家庄的时候,也正是白家庄小学放学的时候。好些娃见着这物觉得希奇,也不顾得回家了打闹着一路追着观看。山子坐在车上撵他们却都撵不走。索性就不在再撵了,乐呵呵地看着他们在自己身后跟着。
在路上,有人看到了,就问山子,“开这么大的车去干啥呀?”
山子怕那人听不见,高声喊道,“把那乱坟岗子给推平了。”
等推土机载着山子走后,那人就开始对别人嘀咕了,“土山这一帮人真是能整啊,连那乱坟岗都敢去碰。听我爹说,里面埋了不少死人呢!大白天我一个人都不敢从那里过。”
“可不是咋的,他们都胆大着哪!不知道能挖出多少死人骨头呢,一会我得瞧瞧景去。”
……
由山子领着,那推土机轰轰隆隆地从村东头开到村西头时才停了下来。前面出现了一处杂草丛生的土岗子。小得很,才两亩多大,这就是村民们常说的乱坟岗子了。而今已是春天,别的地方已然是绿丛丛的一片了。,惟独这里还残枝败叶,没有丝毫生命的气息。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让人作呕的味道。常有人把一些死猫死狗往这里面扔。那种味道该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而就是因为这样的味道,常常有着骇人的力量。即使在白日从这里经过时,也会让人心惊肉跳。到了晚上就更没有人敢从这里过了。在白家庄以及附近这几个村里流传着好几个吓人的鬼故事,其中有好些,就是和这乱坟岗有关的。
山子自然不敢把乱坟岗的事给那司机说,下了车,只是对那司机说道,“把这一块儿给推平了,我们要在这里建村委会呢!”
许久不接这么大的生意了,那司机也不含糊,上了车就开始工作起来。司机给那推土机加足了马力,土机向前驶去,把那杂草和一个个低矮的土岗都给推了起来。
今日里艳阳高照,在这和煦的春光下,推土机过去的地方都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在一旁,山子眯着眼睛,看着那司机工作,他清楚这乱坟岗的事情,心里面觉得悬的很,不知道从这里能挖出些什么东西来。
那推土机向前行进了还不到十米的距离,司机就觉出了异样。下了车,拔开那些土时竟发现了一根残却缺的骨头。司机并不觉得有什么怎么,按他的经验给人家推土时推出来一些动物的骨头,那是很常见的事情。往回走准备上车继续工作时,感觉脚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使劲一踢,一个狰狞的头骨从土里面滚了出来。把这位从县城里来的有经验的司机都吓得大惊失色。
山子赶紧跑了过去,递给那司机一根烟,司机不接,指着那死人骨头,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山子自欺欺人道,“没关系,那不是人的,不是人的。”
司机怒了,指着那头颅喊道,“你以为我是瞎子么?”
“这,这——”山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说道,“李师傅,您等一下,我回去把支书叫来。”
司机拂袖,道,“叫谁也不当用,这活我是干不了了。”说着就要上车,准备撤了。
恰在这时,白土山来了,走过来后就问山子,“咋了?”
山子摊摊手,说道,“你自己去看吧。”那白土山只扫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对那司机热情地说道,“真是对不住,我来晚了。”
司机瞥了白土山一眼,并不觉得这土包子有多大神通,说道,“谁来都不行,这活我干不了,我这台机器推过屋,推过桥,还没有给人家推过坟呢!晦气!”扭过身,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来。一同而来的白要篙见状,赶紧给他点。司机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话。
兀自吸起烟来。
白土山开始套近乎了,说道,“李师傅大老远的跑来了,这活总不能不干吧。
“初的时候你们也没有说这是坟地。要知道是干这活,那个价钱根本就不行。”司机说道。
“哦——”白土山恍然,知道这司机是何意思了,原来他只是嫌钱少。这就好办了,光是靠宅基费,村里的帐上都有十多万呢。于是就说道,“这好办,只要你把这块地弄平整了,多少钱,你出个价吧。”
司机想了一会儿,说道,“至少要比原先定下的价高一倍,还得先出定金。先给五百块钱。”
“好,爽快,就这么定了。”白土山拍着司机的肩膀说道。其实白土山也不知道,这司机连他的车已经是一个多月没有活干了。只要是给的价钱高,别说是推坟头了,即使是推大活人他也愿意干。
司机又放眼看了看这一片地,重新估模了一下,说道,“这个地块和别的地块不一样。光我这一辆车,要想干下来,至少得两天的时间。”
“成。”白土山陪着那司机看,说道,“只要您干,多少天都成。”
司机回头上车时,却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挖出来的骨头咋处理,到时候出了事我可不管。”
“不用您管,您光干您的活就成了。”白土山说道,“这一片就是乱坟岗子,没主儿的。”
这时,司机才安心上了车。
白土山又重新回到了路边上,这时路上已经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又人问白土山,“这里埋着的死人骨头多着哪,你咋整?”
白土山说道,“还能咋整,都扔到大坑里去。”
也有人对山子说道,“山子,你们当村干部的可真胆大呀!”
山子却反驳道,“那当然了,没人敢在这里建庄子,我们就只好建村委会了。到时候我们还要建一个——”山子一时间想不起来叫什么了,就问白土山,“叫什么来着。”
白土山回了一句,“村民活动中心。”
“对,村民活动中心。”山子说道,“给大家提供一个玩的地方。”
不一会儿,白强也来了,他对白土山说道,“土山哥,我把人雇来了。”
白土山看了一眼白强带来的人,又对白强说道,“你从帐上支五百块钱给这个开车的李师傅去。”
白强听罢便去了。尔后,白土山对着白强雇来的那些人说道,“你们都是那哪个村的。”
那些人说道,“吴家庄的。”
白土山又问他们,“刚才白强给你们说要干什么了没?”
“说了,不就是拣死人骨头么?我还背过死人呢!”有人说道。
“你们说一天给五十块钱那是真的不?”又有人问。
白土山道,“当然是真的了。把骨头拣好了装到这塑料袋里。我在一边看着呢,千万不要给我偷懒。等你们拣完了要是我发现这一片还是有骨头的话,那你们别要钱了。”
“放心吧,一块儿都不会给你剩下的。”他们答道。
“那就别在这儿磨嘴皮子了,快干活去吧。”白土山给他们说道,“说好了,等你们把活干完了咱们再算帐。”
说着,这十来个人就开始拣骨头了。
本村的人看了,有些眼羡,问白土山,“我说土山兄弟,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人。”
白土山正看着那些人干活,随口答道,“我让白强从邻村找的。让他们把这乱坟岗子里的骨头都给拣干净了,要不就没有办法在上面建房子。”
“土山,你这么做就不够意思了。”有人说道,“咱们村这么多的劳力,你咋还从外村找人。”
见村人这么说,白土山有些纳罕,道,“你们不是说这乱坟岗子不干净么,所以才不敢找咱们村的人的。”
“也不能这么说。这个世道,别说是拣死人骨头了,只要是给钱,就是陪死人睡一觉,都会有人去做。土山,咱都是一个村的,肥水可不能流了外人田。”
白土山有些为难,道,“你看,他们都来了,总不能马上就把他们撵走吧,那会闹事的。”
“那我们也不能闲着。”那人说着,从身旁抽出一个塑料袋来,就朝那乱坟岗里跑去。弯腰去拣的时候还不忘对身后的人喊,“一天五十块钱,往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去,你不干我们可干了。”
其他在场的人见状也一哄而上,有人从白土山身边拿走塑料袋时还有些不相信地问他,“土山,我们可不能白拣啊。”白土山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那人就加入了拣骨头的队伍。
白强从村委会把那五百块钱的定金拿出来的时候,看到有几十号人弯着腰在地里,看他们的样子就像是在找什么宝贝似的。白强有些不解,问白土山,道,“我就找了十个人,咋一下子变得这么多了?”
白土山并没有直接回答白强的话,却说道,“我看这些人都是掉到钱眼里去了。“
白强一看这么多人,有些着急,就说道,“要是每个人还是给五十的话,咱这村委会可就亏大了。”
白土山道,“我才没有那么傻呢!”接着,就对正在干活的人喊道,“大老远跑来干活的人也别介意,我们白家庄的人也想揽这个活。咱们的工钱就不能按一天五十块钱算了。“
“那该咋算?”有人站起身来问道。
白土山就说道,“按斤算。谁拣的骨头多谁就得的钱多。一斤骨头二十——”白土山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一斤骨头二十五块钱。拣完了过来称,给现钱。”
话音一落,就是剩下的那几个在路上闲看的人也加入了拣骨头的队伍。看那热闹的场面,众人都是你争我抢的,仿佛拣的不是死人的骨头而是黄金。从推土机里滚出来一个头骨,皮球似的四处乱滚,几个人去争,差一点打起架来。这个还有人,发现了一根大骨头,为了怕别人发现整个人都扑了上去。场面俨然是有些混乱了,那司机怕出事不得不把车停了下来,朝白土山喊,“你这做支书的还管不管了,他们这样会出事的。”
这时白土山又有了主意,对司机说道,“你先别推了。等他们把骨头拣完了再推。”
那司机就走了过来,有些不解地问白土山,“为啥?”
“你没看见,他们洪水猛兽一样,拦都拦不住啊。也不用你的推土机推,不用一晌的工夫,明儿个谁要是能从这乱坟岗子里找出一根骨头来,我把我的头拧下来让他当球踢。”
“那你还用我的推土机不用了?”司机并不关心白土山的头能不能当作球来踢,他所关心的是他这活还能不能干。
“当然用了。还得用你的机器把这块地给弄平整呢!”白土山说道,“咱先回去歇会儿,等傍晚的时候来称骨头就行了。明天再用你的推土机吧。”
“那价钱?”司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白土山想都没想便说,“你放心吧,还是那个数。”因为村规划的事儿这几个月里,村委会进帐不少,对于要花的这些个小钱,白土山是连眼都不会眨一下的。
白土山往回走时,几个村干部连同那位司机都在后面跟着他,走了有十米远的距离,却又停了步子,指着那些拣骨头的人群说道,“要篙,你留在这儿,你看他们乱的。要是不让人看着,非打起架来不可。”
“行。”白要篙应道,“叔,那您回吧,我在这儿看着,保准不会出事。”
这时,和他们在一起的白大川也自告奋勇地说道,“土山,要篙一个人怎么能行,让我也留着看场吧?”
“行!你想留就留这儿吧。”白土山知道白大川是什么意思,他也想在这里拣死人骨头,临走时还嘱咐他,“你不能光在这儿拣骨头,还得维护好秩序,不要出什么乱子。”
一听白土山这么快就让他留下了,白大川嬉嘻笑道,“你就一百个放心吧,我和要篙在这儿不会出啥事的。”
白土山一干人等还没走出去多远,白大川撸起袖子就开始行动起来。不一会儿就拣起一根大腿骨,那骨头就像树根一样,与周围的泥土相差无几,几乎要与这泥土地融为一体了。白大川却不管这个,拿起来朝白要篙炫耀道,“瞧,我这一块儿大吧!”说这着,还掂量了掂量,又道,“有斤把重呢!光这一根,你土山叔咋着也得给四十块钱。”
白要篙还年轻,并不把钱看得太重,看着那黑压压的拣骨头的人群,说道,“这人也奇了怪了。在这儿乱坟岗子上,白天有人经过时还是得饶道走。今儿胆子都大了,竟然拣起骨头来。你看看这阵势,强子叔还从外村找人干嘛,光是咱村的人现在都用不了。”
“这那哪是在拣骨头。”白大川刚从土里刨出一根来,对白要篙说道,“我们拣的都是钱那。”
这时,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从家里把自家的铁锨给拿来了,要一点点的去挖这块地。借助这工具干起活来果真比没有工具的人要强得多。刚才那推土机把骨头给推散架了。拣起来非常地麻烦,那人用铁锨去挖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竟然把一具完整的骨骼给挖了出来。那人喜出望外,就像自己发现了宝藏一样,情不自禁地说道,“娘地的,这下发了,土山得给我二百多块吧。”
在一旁的白大川也看道到了,羡慕得不得了,说道,“大兄弟,你真好运气啊。”
那人听了,很高兴的样子,捞起那堆骨架来就往塑料袋里装,说道,“你没瞅见我是用铁锨挖的。”指着不远处的地方,“那里没被推土机推,你去那里挖,肯定还有不少。”
见有了铁锨这般好使,其它人也纷纷从家里把铁锨或是榔头拿了过来。白家庄的村民家近,少则三五分钟,多则十来分钟就把农具拿了过来,这可急坏了白强从外村请来的那十个壮汉,借白家庄的农具来做这件事白家庄的人肯定不会愿意。若是回家拿的话在时间上也来不及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知道白要篙是村干部,问他要铁锨,白要篙做出很为难的样子,以示自己也无法给他们提供。
而同样身为村干部的白大川却顾不得别的事了,不停的地去挖土,也希望自己能挖出一具完整的骨架来。挖着挖着,终于有了眉目,先是挖到了一根长长的腿骨,顺着那骨头往上挖,挖到了髋骨,胸骨,肋骨……一直到头骨。白大川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兴奋地说道,“看来老子也有走运的时候。”
在另一边白要篙看到白大川挖到了东西就走了过来,问道,“挖到啦?”
“他娘地,终于挖到啦。”白大川指着地上的那一堆骨架说道,“这么一大片咋着也有二十多斤吧?”对白要篙说道,“撑着袋子,让叔把这些‘财宝’装进去。”在去拣地上那些骨头时,白大川却觉出了异样,胸骨的下面有一个锈了的金属片,有些好奇的把它拿了起来,磨了几下,竟发现是一个五角星。觉得那东西不值钱,就扔给了白要篙,说道,“这家伙死前还当过兵。看来这乱坟岗里还真是啥人都埋过。”
白要篙拿在手里,也往身上磨了磨,对白大川说道,“我大爷说过,民主党和共和党在咱白家庄这一片打过仗,那一仗民主党输了。他们将士的尸体大多数埋到了这里。后来共和党得了天下,就没有人管这里了。”白要篙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五星往身上磨。这五星可能是铜质的,越磨越亮,太阳低下,白要篙把它举到眼前看,能反射出金属的光芒来。
而被这金属的光芒照耀着的人们,像在干其他农活一样,他们是那样的卖力,那样的不顾一切。他们的灵魂依旧是勤劳的善良的,却也是被物质利益所扭曲的。而那皑皑白骨却让人觉出了生命的无情与残酷,本已是客死他乡,想不到若干年后还要经历这样的苦难。若是真是有自己的灵魂,那他们看到了这样的情景该是多么的痛苦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