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一九**,这一年的春末夏初,中国首都出现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广播里播音员用哭腔诉求,要全国的听众都支持首都的学生运动,尽存的两个元帅也在电台发表讲话,人民军队是人民的子弟兵,是爱人民的,决不会对手无寸铁的学生动手。貌似外交部的人都参加了游行示威,还不要说驻外使领馆的人员了。学生运动向全国发展,一时波澜壮阔、山呼海啸、风雨满楼。
此时,赵家庄已退休在家颐养天年的陈老师,日宵白夜守着他那个袖珍收音机,听了一段时间的广播,一天毛焦火辣的,就在家里坐不住了。他跑到赵家庄小学校,与老师们谈论时局,慷慨激昂的谈古论今引经据典声援那些学生。还一再表示,那些年轻的大学生都有这么高的爱国热情,我们这些成年人,再怎么也应该表示表示吧。大家嘴里都同意,但一说起实际行动,就都哑巴了,大概是被历次运动给整怕了吧。
一个人的性格秉性,可能一出生就注定了,改不过来了。像陈老师,都已经退休了的人,完全可以发发议论,向时下外交部那个所谓的发言人一样,快活一阵嘴皮子,不必去较那个真儿,也不要负得任何责任。
可他不,他并没有吸取当年被划为右派的教训,认为现在的时代第二百五十一章,那是河清海晏歌舞升平,一定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他坐卧不宁冥思苦想起草了一份激情洋溢辞藻华丽的声援信,当他兴冲冲地要老师们签字盖章的时候,那些个老师,一个个当了缩头乌龟,脑壳摆的下水来。他一仗气,署了自己的大名、住址,还心血来潮给在组织静坐的首都**寄去了五百元钱,以示支援。
做完这一切,他心情舒畅,像六月天喝了一大瓢凉水,在家里等好消息。可等去等来,没有好消息,却是一个个坏消息。清场啊、定性啊、秋后算账啊……
他变得惶惶不可终日,就有了三分悔意。钱淑芬也埋怨他:老也老了,还不安分,硬是要找一些淡心操!
秋季开学以后,在县教育局任副局长的姓龙的,施施然来到了张家寨,自然免不了与孙玉娟一番快活。但他这次来,恰恰就是来调查孙玉娟的继父陈老师的问题的,他却把孙玉娟瞒得死死的。
乡教育站的人,把陈老师叫到乡里,姓龙的一问,陈老师理直气壮、和盘托出、供认不讳,还认为自己思想觉悟高,有正义感呢……
哪知姓龙的桌子一拍,吼道:“你个老右派、老顽固知道不知道,你这是在搞资产阶级自由化,搞全盘西化,否定四项基本原则,反对**的领导,你这是与西方资本主义与帝国主义势力遥相呼应,妄想使我们的国家改变颜色啊!你给我站起来,老实交代问题!”
这一声棒喝,让陈老师猛醒,恍惚又回到了五八年那倥偬岁月,身子就开始战抖,话就说不转了……
——可怜的书生呀!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最后,姓龙的让陈老师在交代材料上签字画押,说让他不要乱说乱动耐心的等县里的处理意见。因为这一次涉及的人较多,上级要统一部署,集中处理。
在教育站受了几天“教育”,回到赵家庄的陈老师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愁肠百结,尤恐老来还要吃一碗牢饭。终日以泪洗面,吃不下,睡不香。
倒是钱淑芬这个时候,经常宽慰她的老陈:“当初劝你不要操淡**心,你就是不听,才酿成了今日之变;这事情已经出了,就抻头砍,敢作敢为,怕个什么?你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即使把你的工资扣了,又打成右派了,我来养你!”
可老伴儿再怎么劝,她的老陈却日渐委顿,茶饭不思,形容枯槁。个把月以后,一命呜呼,和首都那些殒命的大学生谈心去了,商谈国家大事去了……
这人死了,哪怕有问题,性质也就不同了。赵宗彪知道陈老师是被姓龙的吓死的,有心找他的晦气,就对回家帮母亲处理丧事的孙玉娟说,打酒只问提壶人,你想一个办法,把姓龙的给通知来。
孙玉娟有些不解:“要他来做什么,他又不是孝子?”
“和孝子差不多。”赵宗彪没好气的说。
孙玉娟有心发作,心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那里吃醋啊!但看着赵宗彪脸色很难看,又是非常时期,就咽下了这口气:“那我试试吧。”
赵宗彪安排,大家现在最好什么事情都不要做,等他们单位来人了再说。
教育站的人先来了,见是这样一个情况,有些不满,说,他老陈在你们赵家庄也几十年了,差不多是桃李满天下,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呀?
“他是你们单位的人,你们总要说句话了,我们这些帮忙的才好动手吧。”赵宗彪回敬道。
“我们单位是要管;那他不是还有家人吗?”教育站的人依然不满。
“女人家家的,这家中男人一死,早乱了方寸,早不能做主了。”赵宗彪忙着解释。
教育站的人不得不安排,包括买棺木,赶老衣,安排闹夜等等等等。
晚上九、十点钟了,姓龙的的才带着县教育局的人来到。一般情况下,死了一个小教师,教育局是不会出面的,还是因为与孙玉娟的那一层关系,他们才来的。姓龙的像来参加一个什么会议一样,只提着一只公文包,也不知里面装的些啥,既没有鞭炮,也没有磕头。不仅赵宗彪及赵家庄的人不满意,连做了他几年情妇的孙玉娟也觉得他不对,这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
有人半开玩笑的问,你们教育系统真是新事新办啊,连鞭炮也免了,还不如我们一个小老百姓啊。
姓龙的一板一眼的回答:“这个老陈犯了错误呢,我们代表局里来看看,已经不错了。”心说,不是孙玉娟打招呼,老子来个屁呀来!
“你那是放屁!老话说得好,生人不计死人过。你知不知道?莫讲陈老师他还只犯那么大一个错误。”赵宗彪怒斥。
“你怎么知道他的错误小啊。这可是政治错误,要坐牢的。”姓龙的想吓唬一下这些乡民。
“他即使犯了天大的错误,也还是个老师吧,也是你们单位的一个人吧,不是我们赵家庄的一个老百姓。陈老师呕心沥血,教书育人一辈子,你们主管单位有责任把他热热闹闹送上山。”赵宗彪就是不买账。
“你们村民不配合,想给我们一个难堪,是吧?那我还不管了,我立马上车走人。”姓龙的耍起了官僚作风。
“告诉你,姓龙的,你这次不把陈老师风风光光送上山,就想走,你看你走不走得出赵家庄。”赵宗彪叉着腰,像一尊铁塔耸立在姓龙的的面前。
“怎么,想绑架呀。”姓龙的心里直打鼓。
“你有个狗**,值得老子绑架你。我们可以让你的车开不动!”赵宗彪发狠。
姓龙的不止一次领教过赵宗彪的功夫,知道他说得到做得到,急忙向教育站的人示意,那边的人急忙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赵村长,我们龙局长只是说说气话,算了,算了,共同努力,共同努力,把我们的陈老师送上山。呵呵。”
见场面有些冷淡,也没有人跳丧鼓,姓龙的对看信的人说,今天,你们赵家庄怎么不跳萨尔嗬了,你们原先不是蛮喜欢跳的吗?给我跳一个试试。
“那要孝子开知识了,我们才跳哦。”有人随口答道。
“胡扯!他没有儿子,哪有孝子啊。”姓龙的抢白了一句。
“你们教育局的人就是孝子啊。”李解放开了一个玩笑。
“放肆!”姓龙的生气了。
“既然你们本单位的不开知识,那我们不仅不跳,还抬都不会抬。”赵宗彪大声说,既是对姓龙的,也是对赵家庄的人。
听赵宗彪这样说,新寡钱淑芬好伤心,大哭了起来:“老陈啊,你命苦啊,在生受人整,死了还没有人给你跳丧啊,只怕还没有人抬你入土啊……呜呜。”
看着母亲情真意切,巴心巴肝,孙玉娟有些不忍,就去对姓龙的发狠,意思大概是你这个人不通人性,不仅把我的继父整死了,还让他的丧事冷冷清清,还有一点情面没有?
姓龙的的对陈老师丧事冷场本不在意,但他在意孙玉娟的感受,还想维持这一段情呢,他忘不了那人胜雪的肌肤,过人的床上功夫……
他对教育站的人嘀咕了两句,那边的人出来,说好话,敬烟,敬酒。赵宗彪也有些不忍看钱淑芬的悲痛,领人唱起来,跳起来……
见大家行动了起来,姓龙的很高兴,对教育站的人吩咐几句,就让孙玉娟给他找了一个铺位,睡了。
他一睡,这边赵宗彪他们眼不见心不烦,唱得更欢,跳得更欢了。
天快放明了,姓龙的还睡得香甜,大概梦中又在与孙玉娟交欢吧。赵宗彪让孙玉娟去把他喊起来,说如果你今天不当孝子,我们就把陈老师放在那里,看你们教育局有面子没有!
“你们赵家庄的村民这是什么素质?村里死了人,就不兴帮忙送上山啊。即使他没有儿子,孙玉娟也晓得人情世故吧。”姓龙的不知厉害,还在打官腔,说大话。
“话不是这么说的,陈老师是你们教育系统的人,要你们表示以后,我们才抬人,才下葬。”李得成也帮腔,他是晚上回家睡了,刚刚赶到的。他怕不到场,日后对不住李得豹两口子。
“那你们要我们怎么表示?”教育站的人问。
“先代表孝子行一个八大礼。”有人提出。
这教育站的人只想早日把陈老师入土为安,也想给副局长挣一个面子,就要下跪。
赵宗彪喊道:“必须是他姓龙的的下跪。”
“为什么?”姓龙的喊道。
“因为在这你的官儿最大,你才能真正代表你们教育系统。”赵宗彪振振有词。
“岂有此理!那我就是不跪呢?”姓龙的愤怒已极。
“那我们就这样等着。我就不信,你姓龙的心是铁打的。哼哼!”赵宗彪发狠。
双方僵持。钱淑芬见状,又长声杳杳的哭起来,孙玉娟那是母子连心呀,也跟着抹眼泪。她不是哭陈老师,她是哭母亲,哭赵宗彪、姓龙的的太绝情。
就有村民慢慢离去,说这样干耗着,没有意思,屋里还有好多事情呢……
教育站的人见势不妙,赶紧来劝姓龙的。又犹豫了半天,姓龙的眼一闭,跪了下去……
哪怕姓龙的跪下去了,大家依然不抬。
姓龙的问这又是为什么呀?
有人说,要敬烟、敬酒呢。
姓龙的忍辱负重带着教育站的人敬烟敬酒。
等他们把一应礼节做周全了,赵宗彪却提出,你们逼死了陈老师,上山时,你们必须也要抬才行。
教育站的人叫苦:“我们是脑力劳动者,从来没有抬过丧……”
“那就学学吧,没有生而知之,只有学而知之。呵呵。”赵宓拽了一句文。
文化人有些害怕了:“这都中年半截了,只怕学不了……”
赵宗彪大声说:“你们一个小干部,拿个什么架子呀?张浩(林育英)同志死了,中央**、朱老总带头扶柩抬棺,棺材两边清一色的中央首长呢……”
“这是哪跟哪啊。”人家却嗤之以鼻。
“什么哪跟哪,我看就是一回事儿。不管你们怎么想,就这样了,没有多少话好说!”赵宗彪板上钉钉。
磨蹭了半天,他们教育系统的人还是负责了一头(四个头)。在抬的过程中,赵宗彪他们把杠子在肩膀上颠了颠,重量就全都落到了姓龙的他们那儿了,把他们一个个压趴了下去。
有人立即去把他们扶起来,继续抬。反正,抬拢以后,姓龙的就站不起来了。上车也是人扶的,既没有跟孙玉娟打招呼,更没有吃早饭,后来据说还吐了血。
赵宗彪心说总算是为自己的老师讨回了一点儿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