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较量 第二百四十五章 车祸(上)

作者 : 静毅

赵家庄村的文书黄四毛,这么些年来,跟随李得成,一直是最紧的。并不是因为他跟李得成是郎舅的关系,那还是以后的事。或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臭味相投也可以。李得成大种烤烟,他黄四毛也把旱田全部种了烤烟,也不遗余力建起了烤烟房,到年底自然也亏大了,连生活也没有着落。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还有苦说不出。

要说他一个半残废的人,在时兴搞运动的年代,因为是一根筋,头脑简单(四肢倒也不怎么发达),疯疯癫癫,洋洋得意,做了不少的坏事,但他与农家女李武装却是真心相爱,家庭清贫,吊起锅儿当钟打,却有商有量,相濡以沫,属于患难夫妻那一类的。

只是结婚生子以后,特别是有了第二个孩子以后,就没有少时的浪漫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睡,一门都少不得,还不说走亲访友、支人待客,那都是要动真格的,都要活漉漉的票子呀。鸭子会说只能是一个瘪嘴,要不说,人总是现实的奴隶呢?

种烟亏了血本,开头一段日子,李武装并没有怎么埋怨丈夫,她貌似觉得当初自己没有坚决反对,也有一定的责任呢,不能全归罪于丈夫。但后来知道赵宗彪种魔芋大丰收以后,她就啧有烦言了,一天唠唠叨叨,直听得黄四毛耳朵根子起了茧子。

痛定思痛,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哪怕残疾了)要养家糊口,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才对不起不离不弃相濡以沫的女人(女人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才对得起自己的儿女。又听女人说,听李兴信上讲的,南方遍地是金子,你只要弯一下腰捡一捡就行。他打定主意,开年了就到南方去淘金,那边有熟人,不挣到钱,决不回家!

那位说,那黄四毛不还是个村里面的一个文书吗,能说走就走啊?可连三岁的孩子也知道,他这个背时的所谓文书只是背了一个名儿,什么事情还不是他村书记李得成说了算啊。这样的文书不当也罢,挣钱才是正道!连一根筋的黄四毛这时候也终于整明白了。

黄四毛想,自己这一去,起码不到年关不会回来,老婆一个人在家,里里外外一个人,够她苦的,够她受的,家里又穷,又还要带两个女圭女圭。所以他偷偷跑到高家庄,联系了一拖拉机煤炭。

虽说自己家里也有一片自留山,但树不多,林子面积也不大,不像一组的人有一个后山,分都分不完;她李武装一个女人家家,忙完了家里的事,再还要去背柴,也不合适,也忙不过来,做丈夫的也不忍心。

哪怕在赵家庄烧煤的,只有赵宗彪一户,还是因为要煮酒,他决定给糟糠之妻一个惊喜,一定要给她拖一拖拉机煤炭回来。

时令已经进入了冬季,天空不时飘一些雪花。当黄四毛和邻县那个关系不错的拖拉机师傅(他找不起也找不动赵宗彪的大汽车、赵佳的东方红拖拉机,就是舅哥李解放的破手扶他估计也找不动,因为舅母子谭妙珠平时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商量拉煤炭的时候,那位说,现在有霜冻,路上打滑,不大安全呢。你只管放心去打工,把山本钱放在我手里,开春以后,路况好了,我负责给你送一车煤到赵家庄,怎么样?

见黄四毛一味坚持,就要年内拉,拖拉机师傅就开玩笑说,你莫非还怕我趁你不在,吃你老婆的豆腐啊。“朋友妻不可欺”,这个,我还是懂得的,你且放宽心哦……

黄四毛正色道:“瞧你,说的那是个什么话?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知道,我那个老婆,还给你倒搭一百块钱,你也不会看一眼儿的。”

那哥们儿有些不懂了:“那你……”

黄四毛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就是要给女人一个惊喜,我还担心她不让我出门儿呢。”

拖拉机师傅眉头紧皱:“只是你看,这鬼天气……”

黄四毛决心很大:“你慢慢开,开不动了,我在后面给你掀,怎么样?”“只好这样了,那你在后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拖拉机师傅一再叮嘱道。

黄四毛高兴的说:“知道,我又不是一个小孩儿。”

一路顺利,早饭过的时候,拖拉机就开到离黄四毛家不到一里路的地方了,这里有一小段小上坡,稀糊糊的,拖拉机老是打滑,拖拉机师傅泄气的说:“就到这儿了,爬不上去,我把煤泄在这儿了,你自己或找几个工背一下吧。”

“嗨,腊时腊月的,都忙,找不到工,再说,我种烤烟亏大了,也没有钱找工,你让我一个人背到猴年马月去呀!坚持,就几步路了,加油,我掀,我掀还不行啊。”黄四毛催师傅快开。

拖拉机进一步退两步,黄四毛还是要师傅开,他在后面拼命往前掀。刚好,此时黄四毛的身后有一棵大漆树,他腿、臀部抵住漆树用劲儿,拖拉机往前进了几米,可人一月兑离漆树就不得力了,它又往后急速滑来。司机回过头大声叫道:“你,狗日的快闪开呀……”

黄四毛没有躲避,而是想再借漆树为依托,再把拖拉机给顶上去,却因为巨大的惯性,被拖拉机把他抵在了那要命的漆树上,进退不得。

他只叫了一声:“搞拐哒……”就发不出声儿了。

拖拉机这个时候也不听师傅的了,司机赶紧跳下来,但爱莫能助,看着他被渐渐压扁,脸上变青、变紫,出血,咽气儿……

说司机眼巴巴看着黄四毛被轧死也不大准确,他下车以后,一方面徒劳的掀车,想让黄四毛月兑离苦海,一方面喊破了嗓子:“救命啊,救命啊,黄四毛被拖拉机轧了,快来救命啊!”

远远近近的人听到喊救命,无不奔走呼号,连滚带爬而来,可人少了,就是掀不动那该死的拖拉机,等人多了,终于把拖拉机掀动,可黄四毛已经口鼻出血,瞳孔放大,气若游丝,身体被轧变了形。

有人建议,马上人工呼吸,可呼着呼着,黄四毛就咽气儿了,还是一脸一身的泥……

话说李武装正在山上背了一背架子枝子柴回家,听到那边呼喊,把背架子一倒,拼命朝出事地点跑,跑拢一看,人已经没气儿了,抱了丈夫,只喊了一声“他爹呀……”就晕死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武装悠悠醒转,却不管不顾丈夫,扑向了司机,歇斯底里的叫着“你还我丈夫,还我丈夫……”又抓、又刨、又打、又咬。司机目无表情,忍而受之。

半天过后,等李武装把气撒够了,才有妇女把她拉开:“已经这样了,要商量后事呢……”

司机帮忙用门板把人抬回家以后,就请求到赵宗彪那里去给家里打电话。有人建议派赵宗礼跟着,怕他给跑了,还让赵宗礼顺便给李武装的娘家,特别是李书记报一个信儿,请求他们来主持公道。

司机来找赵宗彪借电话,还要来买一些东西。赵宗彪听说黄四毛被车轧死了,一时感觉怪怪的。按说这个家伙在以往的日子里,没有少给他赵宗彪找麻烦,是李得成的一个好狗腿子,这冷不丁消失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倒有了几分悲悯情怀。他想到了修公路时,让他滚下悬崖的事;想到保护小药房;想到保护高校长;还进一步想到了李武装……她可是无辜的哦,虽说她人有些浅薄……

司机打电话的内容,让赵宗彪听了个大半儿:要家里快快送钱来,还要请亲族,特别是几个有一官半职的,不分早迟,分期分批往赵家庄赶,自己一个人在这边儿只怕招架不住啊。最后连哭声气都快出来了,一副十足的可怜状。

司机在赵宗彪那里买了衣帽鞋袜,垫的盖的,香烛纸马,还有一点鞭炮,还请赵宗彪帮忙买了一副棺材,就匆匆走了,和姓李的亲戚一路,赶过去处理黄四毛的后事。

几个钟头以后,从赵家庄东栈道方向开过来了几辆吉普车和摩托车,赵宗彪想那李得成既是书记,又是亲戚,一定会把这个事情处理好的,用不着自己瞎操心,定下心来,不去管它,干自己的事情。

吃了晚饭后,听到了几声鞭炮响,还有阵阵的哭声,赵宗彪到底有些坐不住了,披了一件呢子大衣,那还是罗莉莉给他买的,下意识的往二组黄家的方向走去。

赵宗彪没有直接去李武装家里,而是到了赵宗礼屋里,他们两家隔得近,也便于随时了解情况。

赵宗礼汇报,下午的时候,司机专程到了李得成家里,貌似已经谈妥,估计他们之间有猫腻。赵宗彪一笑置之。

一会儿,黄春芝回来汇报,这次邻县方面来了好多人,有乡里的干部,还有县里的干部,有教师、有医生、还有法院的人,其他来的人,都像打手,一个个凶巴巴的,只怕来者不善啊。赵宗彪还是一笑置之。

晚上上十点钟的时候,赵宗礼回来对赵宗彪说:“气死人了,死了一个人,掷出五千块就想走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吗?”赵宗彪也感觉有些意外。

“我们这边貌似没有个什么人出头,人家那边都会说……听李解放说,那边来的主力,好像是那年跟你们在桃花河谷争山界的那帮人,那个武装部长也在呢。”

这一说,赵宗彪倒有了兴趣:“这就是沧海桑田啊,也算机缘巧合嘛。嗨,那我们过去看看?”

“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你犯不着出这个头……”赵宗礼劝阻,他是知道自己这个兄弟的脾气的。

“只看看,我不做声还不行啊。”赵宗彪轻描淡写。

赵宗彪过去时,堂屋里坐了一圈子的人。那个司机正在发言:“先已经说过了,这次我是十不愿九不愿出车的,出了车祸,我这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我好后悔,我对不起嫂子和侄儿,我给你们鞠躬……”

李解放很气愤:“谁稀罕你鞠躬啊!不管你愿不愿意出车,你最终还是出车了不是?出了车祸,死了人,我们现在只看结果。我代表亲戚对只赔五千块坚决不同意。就这样一个态度。”

“你只能代表你一个人的意见。”一个戴平顶子帽子的人站了起来,看样子就是那个法院的人了吧,他慢条斯理的说,“是出了车祸,你们认为光是司机的责任吗?路上打滑,他司机有什么办法?我们方面是同情孤儿寡母,才提出补赏五千块钱的,这还不带丧事的花销。你们如果不同意,我建议,你们起诉,看你们弄不弄得到个什么钱儿!哼哼!”

“死者若能说话,我想他也会主持公道的,他不会害我的。”司机补充说,算是对法官的支持。

李得成拍板定案:“算了,算了。我代表村委会,也代表亲族,同意你们的意见,交钱吧,这件事就这样了……”

“嗨,你李得成好大方啊,死了一个人,五千块就打发了啊,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赵宗彪站在大门边,到底忍不住,还是发了言。

大家一起把目光对准赵宗彪,李解放、李援朝有些兴奋。武装部长等人此时却脸色大变。

李得成看也不看赵宗彪,对李武装问:“他姑姑,你还有什么意见吗?是不是还要跟人家打一初日持久的官司啊?人家可是外县啊……”

“人都死了,你们怎么处理都行,我能打一个什么官司啊……我苦命的丈夫啊,你死早了啊……你打个什么工啊……我不要煤炭,要人啊……呜呜,呜呜呜呜。”

见女人哭得凄切,司机不忍,眼泪也就下来了,当场表态:“除了赔五千块以外,我每年给嫂子免费拉一车煤,作为补偿,唉唉……”

赵宗彪还想说什么,让赵宗礼和黄春芝把他给拉走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本书目录   下一章(快捷键 →)
生死较量最新章节 | 生死较量全文阅读 | 生死较量全集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