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较量 第一百八十九章 阵痛(上)

作者 : 静毅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说赵菲菲和李勇在省城的大学里一边读书,一边轧马路拍拖鸿雁传书,续写情缘,年节期间依然遭到双方大人的坚决反对,像两家事先商量好了似的;不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拨乱反正、改革开放,古老而苦难的中国大地百废俱兴,渐露欣欣向荣、勃勃生机之态;也不说孙玉娟和钱四海梅开二度男欢女爱,赚大钱,吃香的喝辣的;还是说一说当下的红旗大队书记谭妙芸吧。

她名义上是红旗大队的书记,但她基本上不怎么管事。除了公社通知开会,让丈夫用拖拉机把她送去,回来的路上再给赵宗彪汇报一下,就万事大吉了,一门心思当她的家庭妇女,相夫教子孝敬公姑。再说,婆婆年纪渐渐大了,家务事虽说还在做,但有些做不动了的说,她也要扛着不是?

赵宗彪授意她,一定要把她那个综合厂缝纫部开好,提高质量,降低价格,吸引顾客,多弄几个钱才是硬道理。反正她出工不出工,工分都是要照记的。

赵宗彪就一天在外面忙——这地方本来就时兴男主外女主内呢,把生产队的活路一安排,给李长久等人吩咐几句,就开着他的那个东方红拖拉机跑运输,做买卖,哪项赚钱做哪样;过问综合厂的大事小事,大到生产计划、结算,小到机械维修、打扫卫生;有时还要帮助老婆解决大队的一应琐事。

关于大队的那些公事,李得成现在身兼二任,既是民兵连长又是大队会计,自认有了充分的话语权,不管什么事情,他都积极参与。谭妙芸不是不爱管吗?他李得成就义不容辞的顶了上去。他私下里还以为,县里的周书记退了,赵宗彪没有了靠山,自然就不得不变得低调了;自己有公社龙书记撑腰,想不强势那都不行啊!呵呵。

因为李得成这么些年来,咋咋呼呼一直是大队的一个干部,一时之间,社员们好像倒把个真正的一把手谭妙芸给忘了,或把她当作二把手了。李得成还有从赵维手里接过来的大队公章,这是公共资源呢。开个证明、写个介绍信啥的,都要找他,好多当他管或不当他管的事,他都管了,即使越俎代庖,也不在话下。

赵宗彪、谭妙芸两口子装作没看见,由他去,但是在原则问题上,在利益攸关面前,他们一毫米也不曾退让过。

赵宗彪忙是忙,但他忙得很充实,很开心,很有成果。他还利用晚上的时间,学习中央的政策,上级的指示精神(大队有的是正统的报纸、杂志)。他想,一定要了解这个社会的最新动向,以期永远立在历史的潮头。他还挤时间继续钻研他的古书,从浩瀚的古籍中汲取无尽的营养,跟李得成之流斗,就显得底气十足,还绰绰有余了。

谭妙芸常常一觉醒来,看见丈夫还在看书,就提醒他,一是要他交作业,二是心疼电费。

最让赵宗彪开心的还是他综合厂的生意空前的好,利润成倍成倍的往起翻。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赵宗彪的综合厂红红火火,李得成的黄连种植却不死不活,濒临绝境。

因为有公社龙书记督阵,他在后山,即原来学大寨打梯田的地方,搞的药材基地,开头也很热闹,人人马马几十,开荒、下种、施肥、锄草,忙得个不亦乐乎。大家起早贪黑,汗水摔八瓣儿。

可是到了后来,这些年轻人因为李得成自己不仅不能以身作则,还与几个女女圭女圭缠杂不清,他们就失去了积极性。一天不是打扑克、下象棋就是打情骂俏,打架闹事。有的一天就望太阳早点下山,好与“女朋友”鬼混。他们在后山建立了营盘,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那里,不许回家。丛莽间、山坳处、大树旁无不留下他们爱或本能的痕迹。

荒唐的大集体时代,出工不出力,那是普遍现象。不讲质量,不讲效益,收藏的药材损失严重——反正是集体的不是?他们只是在生产队记工分,也没得到过什么实惠,不像赵宗彪的综合厂,每月有现钱拿,员工积极性高。

更为严重的是,李得成没有管理经验,信息不灵,没有掌握最新的市场行情,药材不是卖不出去就是卖不到好价钱。效益低下,入不敷出,连投资的成本也没捞回来。没有利润,这几年不等于白干了吗?上上下下,大家就对种药材一事产生了怀疑,失去了信心,渐渐产生了抵触情绪。

见状,猴精猴精的赵宗彪下手更绝,后来干脆不给一生产队参加种药材的人记工分了,理由是他们没有给生产队上交利润。逼着这些人去抢药材,交给生产队,才给他们记工分,分口粮。

有队长赵宗彪这句话,一生产队那班青年人还有不去抢的啊!李得成制止,手下的人就找他要钱,说给生产队上交了,好记工分,分口粮呢。李得成拿不出钱来,喊破了喉咙,也是枉然,干瞪眼。一生产队的人带了头,其他小队的人哪还敢闲着?也争先恐后的跟着抢,当然赵宗彪治下的人因为下手早,占了天时地利,所以抢得最多。这样一枪,李得成苦心经营几年的红旗大队药材厂就彻底垮了,只留下了几间草寮,几片荒山。

赵宗彪将大家抢回来的药材,利用钱四海的关系,倒还是弄了几个钱,气得李得成眼珠翻白,直骂娘。

赵宗彪不管夜晚读书看报熬到什么时间,(他后来还养成了一个收听**电台的习惯,因为说是敌台,不许听,他反其道而行之,听入迷了。因为好多内容是他闻所未闻的,还因为人家不说废话。)但天一亮,用李长久的话说,那是鸡儿一穿裤头儿,就起来了,几十年周而复始,雷打不动。

方便、洗漱以后,就把火坑屋里的一大堆柴火扒开,(他家火坑屋里长年都有柴火,烧灰粪。)加上柴,再用红烫烫的火灰烧烤洋芋或红苕什么的。待埋在灰堆里的洋芋啊红苕啊烧熟透了,他也不怎么剥皮,拍几下,吹几口,就狼吞虎咽起来(老婆和女儿常说他不讲卫生,谁知道他是为了节约哦),每天早上还坚持呷二两衅。然后出门儿,好半天不饿哩。

直到吃饱喝足,他走出了家门,家里的人才次第而起。像李长久那样的人家,这时候大都还在打鼾呢!

赵家庄还有一个人也起得早,那就是李长锁。他起来以后习惯性的是在水缸里里舀一瓢冷水一骨碌喝下去,然后舒展手臂,在胸脯狠拍几下,提提神,也算吐故纳新,寒冬腊月也是这样,然后咂着烟,就着清风疏星鸟鸣鸡唱,在静谧的村子周围转圈儿,或是……

这是一个春日的黎明,赵宗彪也在绕着村子转圈儿,三转两转,这两个人就不期而遇面对面了。

“你?赵宗彪,早啊……呵呵。”李长锁有些吃惊,有些慌乱,无神的眼睛乜斜着赵宗彪,身边带着个小粪筐,手里拿着一把火钳,原来是早起拾粪来着。

“老支书,你也早啊。看风景啊。哈,拾粪啊。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呵呵。”赵宗彪舌头在上下嘴唇间滑动,快速抽起了叶子烟,“原来是无利不起早哦。”

“呵呵,我老了,奔不出一个江山日月了,我看你才是无利不起早哦,你早早的这样转来转去,又转出了什么新点子来了……”李长锁把披着的破棉袄朝身上紧了紧,明显露出敌意,反唇相讥。

赵宗彪冷笑道:“呵呵,也是,也是哦。时光不饶人,你那个时代已经成了历史……哦,我这是看看坡里的庄稼,顺便锻炼一体。”

“我倒是觉得我们那个时代还没有过时呢。你可不要忘了,我是赵家庄的老党员,老土改根子,你大伯赵发达就是我斗垮的……呵呵,哪怕你们两口子现在在台上,方向路线问题,我是不会让你们胡来的!”

“我大伯是被历史的车轮碾碎的,不是你把他怎么样的,你不要自作多情了!你想在我们赵家庄有所作为,是吗?那我问你,你对你儿子办垮了红旗大队药材厂怎么看?那你对现在宣传的责任到劳又怎么看?”赵宗彪像欣赏一头怪兽一样挑战似的看着李长锁。

李长锁咳嗽几声,把头上松散了的耷拉到了脸上的毛巾重新系一下,拾了几坨粪后,才有些气愤的说:“咳咳,我给你说,成儿的药材厂是你给搞垮了的,你唆使一班青年女圭女圭去抢他的药材……”

“是吗?亏你还是一个当了多年干部的人,搞多种经营,名字倒是好听,没有经济效益,你让社员喝西北风去啊?”

“哼哼!不是说新生事物要扶持吗?你就不能心胸放开阔一点,网开一面呀?给他们一次发展的机会,非要一棒子打死啊?”李长锁气喘吁吁气犹未息。

“你说得对极了,我是一个就着板凳看地下,一步十寸不晓得转弯的人,不交副业款就不记工分,没有工分他狗卵子也分不到一个!”赵宗彪跺跺脚发狠道。

“咯咯,算你狠,算你狠。你问的责任到劳的事,我看不符合社会主义分配原则,损害了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优越性,这是大倒退啊,对,大倒退,这是搞复辟……我问你,当初为什么要从一家一户搞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你们这样搞,是要倒大媚的,不信你看!”李长锁又把破棉袄紧了紧,眼神有些空洞。看看李长锁的表情,赵宗彪想到了“色厉内荏”这个词。

“我不这样看。这么多年的大集体大锅饭,弄得民穷财尽,怨声载道,是要变变了。你看哪家的自留地的庄稼不比集体的长得好,哪怕是屙屎不长蛆的田。人民的心声,国家的大政方针,是不会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呵呵。”赵宗彪有心好好气气他。

“你这是反对社会主义制度,你这是在搞资本主义复辟,搞修正主义……我们要反修防修……我、我……小心我批斗你……咳咳!”那人陡然知道自己现在貌似没有这个权利了,一阵咳嗽之后,马上改口,“我要向上面揭发你,不怕你女圭女圭气盛……”

“不管是批斗还是检举揭发,随你的便。不过,我劝你还是看看报纸啥的,安徽凤阳有一个小岗村已经包产到户了……”赵宗彪恶作剧似的看着李长锁说,他貌似忘了那人斗大的字不识半升哟。

“那是**、邓小平‘三自一包四大自由’那一套,早就被批判过了!”李长锁眼睛冒火,歇斯底里大声吼道。

“告诉你,邓小平已经官复原职了。你就不要再翻老黄历了,此一时彼一时也。”赵宗彪一脸邪恶的笑。

“反正有我在,赵家庄的天,你变不了!”李长锁也发狠。

“不是我,是上级,是中央。”

“谁也不行,我们就是要忠于**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反修防修,批判资本主义思潮……谁不听**的话,我们就和他斗。”李长锁气得把火钳也扨了。

“哈哈!我说你还斗个屁呀斗!你以为还是文革那会儿,少说大话了,你算老几?到时候你看!未必你螳臂还真能挡得住大车?”赵宗彪大笑着说完,然后把半截草烟扨了,头也不回,大踏步走了。

“你……”

赵宗彪说完,马上就后悔了,时也,势也,这样深奥的哲理,那人怎么会懂呢?想想自己家里的老父亲,再看看咳嗽着弯腰拾粪的老人,他不是李小英的父亲吗?他不是李兰英的哥哥吗?思潮漫涌,心绪杂陈,赵宗彪心下有又几分不忍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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