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安排停当,赵宗彪却对钱四海说,用拖拉机送老师们到公社可以,但先要填一下肚子了再说。他这一说,大家就都感觉饿得慌。赵宗彪表示,到我家里去吧,吃一碗面条了再走,反正只赶到张家寨嘛,来得及。大家一听,都说好,只是有劳赵大哥了。
谭妙芸因惦记菲菲,也在人堆里,听当家的说要到家里吃面条,拉了女儿,就急急的往家里赶。等赵宗彪他们拢屋的时候,她一大锅面条已经煮好,还炒了几碟小菜。高中那个校长和老师们齐夸嫂子能干,赵大哥好福气,好福气。这两口子有些腼腆的笑了。
心情好,赵宗彪还给每人酌了一杯酒,感谢老师对女儿赵菲菲的教育,说这孩子不听话,给领导和老师们找了不少的麻烦;我家的二儿子赵亮,还有年把也要上高中了呢。
那个年代,不是什么人家都有酒喝的,有钱也买不着,凭票供应。老师们嘴里说着“惭愧,惭愧”,但心里就更加对赵宗彪刮目相看了。
赵宗彪风风火火把高中的老师和钱四海送到公社回来,已经上十点钟了。老的、小的都睡了,只有老婆谭妙芸一边纳鞋底一边等他,她一年要给全家人起码做一双鞋。赵宗彪一脸冰霜,让谭妙芸快去把菲菲给我喊起来。
菲菲极不情愿的爬起来,靸着鞋,打着呵欠:“人家都睡着了,有事明天说不行啊,真是的!没听说影响别人休息,近乎谋财害命呀……”
还没说完,“啪啪”两个清脆的耳光已经携风带电扇了过来,赵菲菲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我打死你个不听话的野丫头!”赵宗彪从门边捡起一块劈柴,就朝野丫头上打,全不顾惜。谭妙芸被这突然的变故给弄懵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赵菲菲知道严峻的考验来到了,心一横,脖子一梗,不哭不叫,被打得在地下爬。
赵宗彪手里的劈柴好在只撵着打,并没有打腰啊、头啊,那些致命的地方。
等谭妙芸苏醒过来,扨了针线笸箩,里面的针头线脑撒了一地,高叫:“赵宗彪,你下死手啊?”就去抢他手中的劈柴,却被老公一掌推出丈把远。
她没有办法,高声哭号起来:“我的儿呀,今天只怕是打出月兑(死)呀,快来人呀,救命呀……”
这一喊不打紧,老的、小的、老大家的、老二家的都披着衣服,靸着鞋子来了,吵吵嚷嚷,嘈嘈杂杂,合力抱住赵宗彪。
赵宗彪气优未息:“打死算了,算我没养这个怄气的丫头……”
赵菲菲口中发出阵阵嘘声,手轻轻按着生疼生疼的地方,流着眼泪,咬牙说:“打就打死……打不死我也不上学了……”
“你?”赵宗彪作势又要打,再次被人劝住。
第二天早上,爷爷、女乃女乃、妈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说歹说,总算把那个犟丫头劝上学了,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就都埋怨赵宗彪心狠手辣。
从此,强大的赵宗彪和这个天生倔强的女儿生了份,好长时间互相不能原谅对方。
邻县那帮人回去以后,心中气恼,还受了一些人的埋汰,就找区里(不知为什么他们那边却没有把区撤销)、找县里,一定要讨回一个公道。县里相关部门也出面协调过,无奈这是一个历史的悬案,连土改的那会儿,似乎也没怎么顶过真,当然也没留下什么有用的资料,现在就更不好办了。
下面追得一紧,县里只好请示地区行署。那边指示,你们两县沟通沟通吧,物归原主,把皮球又优雅的给踢回来了。
两个县里的相关部门,相关人员,当然也“沟通”过几次,“猴子向火——往裤裆里扒。”所谓的相关部门,又没有实权,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结果可想而知。
有一次,两个县的县委书记在省城一个宾馆一起喝酒,都有些醉了,无意说起这件事,都哈哈一笑:“争个什么争?谁有功夫谁种吧!”人家根本没当回事儿啊。——可怜的小人物哦!
呕了气的人,只好发扬阿q的精神胜利法,放出话来:若赵家庄的赵宗彪什么时候到我们这嘎达来了,我们要打流他的稀屎!赵宗彪听了,一笑置之。
就连龙书记的那个老婆,也觉得赵宗彪有独胆,是个干大事情的人,是一个够强大的人。自此以后,更不敢找赵菲菲的麻烦,还青眼有加。她当天回到公社以后,还劝丈夫今后不要与赵家庄的赵宗彪小老虎为敌,说那个人你惹不起的。把个龙书记说得心上心下,将信将疑。
事后,李得成觉得赵宗彪这个人歹毒,心如蛇蝎。难怪自己和他斗,常常处于下风的。但不知为什么,明知那个家伙防守的丝风不露,自己却要一次次以身犯险。
哦,就是看不惯他得意的样子,就是不能接受自己一次次输给他这一个残酷的现实,常常就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感。在一个庄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交道还要打,战斗正未有穷期啊。也是天性使然不是?
至于儿子李勇和赵宗彪的女儿赵菲菲的事,那是天翻过来做地,也不可能的——除非老子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心里发狠。
他不时警告全家特别是李勇:“不管你们今后找什么样的朋友,就是不许找姓赵的,尤其不能跟赵宗彪家里的人来往!”
李勇小声说:“那次在河谷,菲菲的爸爸还帮你打架了的呢?怎么?”
胡丽琼帮腔:“孩子家家的,你晓得个屁!世间上三只脚的猫咪不好找,两只脚的花姑娘到处都是!听你爸的,没有错。”
说得儿女们一头的雾水。
处理好了女儿的事情,赵宗彪又开始盘算新一年的打算。他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自己不是队长、会计一肩挑吗?老婆谭妙芸还当着大队书记呢,这可是黄金时间啊!那就要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仅把集体的事情办好,尤其是要让自己家里赚个盆满钵满。
他吧嗒着躁烈的叶子烟,披着一件灯芯绒的褂子,先去看自己的加工厂。机器轰鸣,工人们也在赵佳和李援朝的指挥下忙忙碌碌。赵宗彪点点头,但左看右看都觉得规模小了一些。他没来由的联想起解放前,他家的那些坊间,那是何等的气派,何等的红火哦!一个声音又告诫自己:那是能比的吗?
不管怎么说,有必要和钱四海沟通沟通,比划比划,扩大加工厂现有的规模,要赚更多的钱。再说,钱多了又不咬手!还可以美其名曰壮大集体经济。呵呵。
这时候,刚好钱四海开了辆东方红拖拉机,供销社公家的,带了河坝粮站的人来找赵宗彪,商议将粮站那几栋房子买给他们。因为他们那个点要拆,生产队交公余粮都走公路了。
钱四海私下对赵宗彪说:这是一个机会,我们狠狠杀价,只算木料和机瓦的钱,到时候说不定有利可图呢。赵宗彪眼睛眨了几眨,咬咬嘴唇补充,我们只能出木料的钱,机瓦就算了。钱四海暗想,这家伙杀起价来,比自己还狠呐!
一顿酒一喝,三人就说好了价位,最低的那种。为什么那人就依了赵宗彪和钱四海的?他带着醉态解释说,反正是国家的,放在那,也变不成钱,臭狗屎一堆,捡一个总比掉一个要好。就这样,他就轻描淡写的把这个粮站及附属建筑,给当包袱处理掉了。
然后赵宗彪和钱四海开始计划扩大赵家庄加工厂的事情。决定原则上河坝的综合厂不动,将粮站的麦子全部盘过来,若以后原材料不够了,就从赵家庄往下运,富余的产品可以经水路往外销。
赵家庄新上榨油、竹、木器加工、煮酒、缝纫、养猪等。人手肯定不够,一队再不能抽了,生产队的生产还是要搞的,在其他队抽,反正交副业款,社员、集体都有好处。
把全大队有缝纫机的新媳妇、大姑娘集中起来,由谭妙芸来牵这个头,布匹由钱四海从供销社调配。
钱四海表示,这一次,要充分利用好你的资源。全凭你了,你的厂房,你的劳力,你的管理。我就出器材,如木工机床、榨油机械等,由你来操作吧。
赵宗彪说:“我们谁跟谁呀,就按你说的办吧,我们把账记好就是。”
那时节,煮酒可是个风险行当,尤其没有粮食。两人商量,可以用高粱、橡子碗碗,还有莨姜呀、红苕呀,只要能出酒的就煮!万一没有原料了,供销社方面还可以想想办法。
钱四海走的时候,赵宗彪把他送出老远,尤其对他那个东方红拖拉机更是心爱有加,比自己用的破手扶就是好啊。不久过后,他将自己那个破手扶买给了生产队,由李解放开,自己再凑点钱,到底还是买了一台。这日子就越过越舒心了。别人都羡慕他鸟枪换炮,他这回理直气壮的说:“私人的!”
这酒厂一办,酒糟一多,赵宗彪家里的现有的猪根本吃不完,他立即四处买猪胚,买仔猪,还请了赵星的母亲和李长久的老婆二陈来专门喂猪,算是公社综合加工厂的一部分。
他见集体猪场的猪一个个像飞蜈蚣,但架子好,啃吃,就买了几头回来。生产队的猪场眼见得名存实亡了。
好一个李得成,见赵宗彪扩大了加工厂的规模,笼络了人心不说,还名正言顺,坐不住了。他急匆匆找公社,要求办一个药材厂,发展黄连种植业。
那时节叫多种经营,美其名曰壮大社会主义集体经济,上级是鼓励的。龙书记笑呵呵支持他,让他放开胆量跟赵宗彪对着干。李得成也要求在全大队抽人,利润归大队,员工也给生产队交副业款。心说这回,老子就照你赵宗彪的模子搞,看你到时候还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