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财身材高大,四肢发达,五官整齐。其身架、长相跟弟弟李得成差不多,就是脸膛稍黑了一些,木讷了一些。他脑子不晓得转弯,不会划算,显得蠢里蠢气的。和兄弟分家以后,常吊起锅儿当钟打,穷得叮当响。只四十大几的人,倒像有五六十岁的样子了。
他的父亲李长锁是老土改根子,虽说土改时分得了浮财分到了地,但跟随潮流,呼风唤雨,只醉心于大大小小的政治运动,家里经营不善或不屑于经营,现在跟着小儿子李得成过,上了年纪不说,贫病交迫之中中根本顾不了他李德财,还自顾不暇呢。李德财只好自己胡乱打发时光。
李德财因为根正苗红,又是一把劳动的好手,就被驻队干部委以专抓生产的劳动班长,直到现在,干得还蛮欢势呢。他说话不怎么灵光,有些木讷的一个人,跟幺叔李长久学了个吹鼓手,山歌却唱得好,撒尔嗬也跳得好,很有些幺叔李长久之风。
也不知凭什么?赵宗彪帮他讨的那个名叫蒋腊姐的老婆,虽是个二婚,虽是个寡妇,人倒长得还有模有样的。
几年时间下来,他们膝下又添了三儿二女,腊姐带过来的丫头秀儿快要成人了。八口之家啊,真够两个大人受的!
“啊呀呀,李二堂客把公公胡子揪掉一大把,还连着几耳光。呵呵,打得好,打得好,个老烧火佬啊!哈哈!”李德财伸着懒腰拍着大腿大声狂气的对腊姐学说。
“扯淡!给羊儿弄点草去吧。”正在做饭的腊姐说。
李德财性子疲沓,总喜欢说天塌了,有长子顶着呢。讨了老婆分家另过以来,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但他就是不着急,厚着脸皮东借西借。他坚信**是不会饿死人的,家里的老的少的也不会让他一大家子饿死的,东拼西凑,七弯八拐,也真就还没有饿死。
他信奉猪肠子熟一截吃一截的人生哲学,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知为什么,兄弟李得成、李得龙跟赵宗彪争斗得那是一个死去活来呀,他却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概不参与。他一定没有坐在高山观虎斗,坐在船头看水流的绅士风度,更不会懂得中庸之道啥的,说不定是看小老虎厉害,家里富裕,自己有了什么困难,好多一条路吧。
到了秋收过后,农民们开始在后山烟熏火燎的积肥,叫烧火粪。先砍渣子加一些硬柴,再覆一层草皮,最后盖上一层黄土,点火以后要烧几天。这火粪烧成以后,冬播时可以做种洋芋的底肥,用不完的,还可以用作来年春播。
当班长的李德财按照上面的要求,“狠抓革命,猛促生产。”劳动口号是:倒夜工加正夜工,月亮底下呈英雄。正夜工还好说,就是天黑了还在坡里磨一歇洋工,只是有点儿饿;倒夜工就作践人了,因为那时节,大家正在酣睡。而去迟了,是要受训斥、罚工分的,大集体时代嘛。
这天早晨,李德财和腊姐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迟到了四五分钟。
“李德财班长,你从来都是到得最早的,今天怎么还迟到啦?”最近区里才派来的的年轻的驻队干部李同志有些火了。
“李德财,你怎么带头的?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的是干部呢!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你不知道啊?你就没听见那哨子吗?”副队长李长久这天刚好转到李德财这个班来了,见侄儿子不争气,火更大,对这个好多方面像自己一样的侄儿子他是要说就说,要骂就骂。
以往的哨子都是李德财吹的,今天早上却是李同志亲自吹的。
“对不起,对不起!呵呵,认罚,认罚!”李德财和腊姐开始劳动。
“我们的李德财班长从没迟到过呢,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记工员赵宗晟也好奇的追问。
“呵呵,莫说起,莫说起!哨子响的时候,我俩正忙得起劲儿呢……”李德财嬉皮笑脸的瞟了腊姐一眼。
“这一大早的忙个什么啊?”年轻的李同志不识趣。
“呵呵,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那时节,我们两口子还码起在,她搂着我的正往上用劲儿,嗨,我挣又挣不月兑。”李德财指指腊姐,津津有味的说,“嗨嗨,浑身汗濡濡的……”
“死砍脑壳的,这些你也说呀,这也是说得的呀!真不要脸!你那时候正和你妹妹码起在!”腊姐羞愧难当,转过身在李德财身上擂了几拳头。
胡丽琼撇撇嘴,一脸的鄙夷:“尽是些无章大叶(无聊透顶)!”
“哈哈!”大家笑得好开心。
“哈哈哈!”笑声冲破黎明前的黑暗,弥散在这漫无边际的大山场子里。
副队长李长久不笑,黑着个脸,一本正经的吼道:“李德财,大长的夜,你都在干什么?天快亮了怎么还码起在呀!”
“我的幺叔叔啊,我的副队长啊,你上半夜和我那小婶子行吗?天快亮的时候,那地方才有点儿感觉呢。呵呵,咱们都吃的些啥,营养跟不上啊!”李德财感慨不已,半玩半正的说。
一个刚下学的小子高喊:“晨勃,晨勃吔!”这是他最近在一本生理卫生常识上看到的。
“好精神,好精神!”有人赞扬。
于是,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这几年,农村计划生育抓得紧。李德财和腊姐哪怕家里困难,忙里偷闲,那事儿总是忘不了,又没有进行一下啥避孕措施,他们也不屑于搞什么计划!说月兑了裤子放屁——利打利索。腊姐就敞开肚皮生,显然就超生了,显然就违背政策了,但李德财依然满不在乎。
“李德财啊,要计划呢。”大队书记谭妙芸领着区里的、公社的计划生育干部来了。
“要计划就计划吧!谁也没说不计划?”李德财回答得还算干脆,手里还在继续搓他的草绳,准备打草鞋,他一年要好多双呢,寒冬腊月也是穿的个它。
干部们高高兴兴的走了,没想到平时疯疯癫癫的李德财,这回竟然这么爽快的就答应“计划”了,他们以为还要费大力气的呢,宣传提纲早就烂熟于心了。
歇晌的时候,有人问李德财:“你真的能这样听话去搞计划吗?他们喊计划就计划啊。”
李德财拍着胸脯,慷慨激昂的说:“自从盘古开天辟地,只听说劁牲口,没听说劁人的!老辈子说话就是灵性:小崽子不听话,拍一下,‘再不听话,把小**给你割了,’小崽子就乖乖的,怕得不得了呢。这不?真的就要割那破玩意儿了。他妈那个妈疤子的!”
那个刚下学的懂生理卫生常识的小子小心翼翼的提醒:“资料上说,现在的接扎,和劁骟大牲口不一样呢……”
“不一样,那你去试试吧!给苕**日的!反正老子是死也不去的!”李德财不知为什么一股无名火朝天冒。
计划生育干部们再次上门,宣传计划生育的政策,讲意义,讲好处,讲儿多母苦,讲优生优育学,讲少生孩子多栽树,讲国家每年拿那么多的救济款,比如你李德财……
李德财一蹦三尺高:“我拿救济款,感谢**,感谢**,跟你们这几爷子屁不相干!你们给我宗!老子听不得了!”
就这样,李德财成了这红旗大队、红星公社乃至全区的计划生育的“堡垒户”、钉子户。
罚款他交不出来,值钱的东西没有!拆屋下瓦吧,他家土改分得房子倒是大,倒是多,但那势必牵动李长锁和李得成,只怕他们不会轻易答应,干部们还有些投鼠忌器;再说他李德财根本不怕你拆屋下瓦,他多的就是房子,反正是土改分的地主的!
工作队打蛇打七寸,就要赶他那还很瘦的架子猪。腊姐这回不干了,说自己去接扎吧,把猪给女圭女圭们留下。
李德财咆哮如牛:“你接扎和我接扎,那不是一回事儿吗!你一接扎,那东西没了,我们还有个什么活头?还有个什么盼头?我们穷人,家里狗屁没有一个,就剩你那个东西和我那个东西,过一阵子摩擦一下,操一下痒痒,都没了,老子还活不活了?猪让狗日的们赶了,还可以再喂……”
腊姐一听,虽是粗话,说得也在理,流着泪,不说话了。架子猪被赶走了,他们的“那活儿”被保存下来了,一有时间就乐呵乐呵。
腊姐找李德财商量,趁过年还有几个月,一定要想办法再喂一头胚猪,过年时,让一大窝孩子尝尝腥。
李德财无所谓的说:“喂个屁!人家过年,我们也过年。该死的卵朝天,不该死的又过年呐。呵呵,救济款我是一定要要的!”
果不其然,年底,不仅给他评了救济,他也的的确确是赵家庄一生产队最困难的。他用这个钱给女圭女圭们换了一身新衣服。公家还给他分了七斤肉,一斤白糖,十个饼子,一家人快快乐乐过了一个年……
他还常常以幺叔李长久为例子开导老婆蒋腊梅:“只要有人就有世界!你看幺叔一家,原来还不是和我们一样,穷得叮当叮当响,现在儿女们起势了,不都快赶上赵宗彪家里了吗?”
没多少头脑的蒋腊姐佩服的看看丈夫,点点头,深以为然。真是人不生成,不到一路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