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第八十章臭老九(上)
史无前例的、轰轰烈烈的、惨绝人寰的文化大革命是首先从文化教育战线打开缺口的,学校的学生无疑是一支主力军、生力军,这些家伙懵懂无知,狗屁不晓得一个,最好当枪使啊!
秋后的某一天下午,李得成在区里去开了一个会,就带着赵家庄的一班中学生风尘仆仆赶回来了。据说会议是县里来人主持的,貌似区公所原来的一班人都靠边站了。这班赵家庄的中学生,有在区里(几个区联办的)读高中的,有在公社读初中的,都齐刷刷的回来了。他们绝大部分手臂上戴有写着“红卫兵”三个金色大字的红袖标,精神抖擞、斗志昂扬要揪斗红旗大队小学校的老师们。
他们说,这搞文化大革命,外面已经斗得风生水起、如火如荼了,只有我们这个赵家庄还是死水一潭,鱼不动水不跳的,那怎么行!照这样搞,还搞个屁的文化大革命呀!
这班学生伢,在李得成的授意下,一个个急着找语录本,找红纸做三角形小红旗,还有的在做红缨枪,还有的在糊高帽子,写标语口号啥的,分工明确,不一而足。总之,一个个忙得够呛。
傍晚时分,李得成在大队用干电池带的高音喇叭通知,明天早饭后,在大队小学开大会,不许有一个人缺席!赵宗彪问了一下赵晓娇,知道原委后,感觉高校长和陈老师只怕要吃亏。高校长这个人有些迂腐,有几分清高,还是李长锁的幺妹夫,是李得成的姑爷,不管他倒也罢了;陈老师这么个德高望重的老学究,在赵家庄也没个啥亲人可以依靠,可不能让他吃亏不是?那位说他不是有个钱淑芬吗?可那人是泥菩萨过江——自身还难保呢。
可怎么救呢?革命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螳臂挡车,不自量力啊!冥思苦想了半天,只有让李兰英来搅局了。赵宗彪叫来了李解放:“他们明天可能要游斗你们的幺姑爷高校长,我只怕帮不上啥子忙,你连夜赶到高家庄也就是现在的什么胜利大队吧,让你幺姑李兰英最迟明天上午赶来救人,最多十五里路吧?来迟了,你幺姑爷只怕性命难保哦。”
赵宗彪后来才知道,李解放一个人晚上不敢去,还是李长久亲自去的。他说:关键时刻,难中好救人!
一大早,李得成就通知赵宗仁、赵宗义在大队小学校搭建了一个高台。早饭一过,大人小孩人哇哇的,叽里哇啦,嘻嘻哈哈,纳鞋底的,吃瓜子的,打情骂俏的,说流话的,侃大山的,奇形怪状,种种色色,一满操场的人。
似乎也没个凳子什么的,大家随便找块木板、石片、枯草什么的就坐下了,一个个倒显得安之若素。四面八方还在络绎不绝的吆喝连天、纷至沓来。小学校楼上的走廊前面贴了一长条宣传标语:“誓死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李得成带着黄四毛、朱二春等基干民兵和一班预先组织好的带着红袖标的中学生入场了,大家也就安静了。李长锁不知怎么没有来,据说是到公社开什么会去了。大队小学校的学生被高校长安排在前面就坐,本来平时调皮捣蛋一天没个正形的那班女圭女圭,巧得很,这会儿,一个个坐得规规矩矩,寂寂无声。那有些邋遢、琐屑的炊事员肖伯在台边指指点点。
李得成往台上一站,台的周围就尽是民兵和中学生了,大都戴一顶军帽,也不知他们在哪里弄来的,还蛮像那么一回事。他右手高举“红宝书”扯开喉咙喊:“同志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都开展这么长的时间了,我们红旗大队还没有行动,落后了,这是不行的!我们要紧密团结在以伟大领袖**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党中央周围,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断引向深入,荡涤封、资、修的污泥浊水,扫除一切牛鬼蛇神,全无敌!我们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李小花紧跟着就喊开了口号:“誓死捍卫伟大领袖**的革命路线!”“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教育要革命!”“**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得成接着告诉大家:“今天这个大会,我们大队只提一个桶子,会议由赵家庄,不,红旗大队的在外读书学习的红卫兵小将们来主持。现在请红旗大队红卫兵总指挥黄春秀同学作指示,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响起来,还是蛮带劲儿的那种,有多少真诚在里面,只有天知道!
黄毛丫头黄春秀最多十五岁,个子还在长,现在比她姐姐黄春芝矮多了,整个一个青涩疙瘩,稚气未月兑,但他挺了挺细细的腰身,狠狠吐一口,看看台下的父老乡亲,便扯开了喉咙女乃声女乃气的喊:“我们这次回来,就是要在红旗大队掀起学习**著作的新**,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新局面在我们的家乡赵家庄轰轰烈烈的展开。第一个仪式,由我们中学生给我们红旗大队的广大的贫下中农跳一段‘忠字舞’,也让赵家庄的广大贫下中农、社员群众开开眼界。”
由黄春秀领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的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包括黄春秀在内的二十个左右的中学生开始步幅并不整齐的伸臂、摇手、抬腿、扭腰,动作有些像扭秧歌,赵宗彪却觉得硬是像土家族的“撒尔嗬”。
台下的人有跟着慢慢唱起来,沉不住气的,还站起来跟着扭。台上台下笑声一片,也不知大家到底笑的个啥。赵宗彪不禁想起了群魔乱舞这个词。
等大家唱够了,扭够了,笑够了,李得成叫道:“请大家严肃点儿!现在请红卫兵小将,将在红旗大队小学一贯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姓高的校长,以及姓陈的、姓张的、姓吴的臭老九给我押上台来,(赵宗彪和李小花因为是代课,也许不够格批斗吧。)接受广大贫下中农、社员群众的批判斗争!”
四个臭老九被一班大队的民兵、中学生红卫兵拉拉扯扯揪上台站好。小学生们一阵嘈杂,但很快又安静了。黄春秀理了理额前的头发,从打了补丁的春秋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小纸片,打头炮,念了起来,结结巴巴比小学生的作文还不如。好在套上了一个个响亮的极左的革命口号,那些东西在学校天天学、天天念(那个时候在学校成天也就学这个东西),顺口得很,所以表情倒显得慷慨激昂、愤怒无比。
跟着几个初中生、高中生上台依葫芦画瓢,无非说这几个臭老九从校长到老师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宣扬封、资、修的那一大堆毒草,光辉灿烂的**思想没有在学校占据主导地位,**的教育要革命,要同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指示没有得到贯彻执行。推行的是白专道路,“五分加棉羊”,培养出来的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而不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红色接班人。因此要批倒批臭,斗倒斗臭,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李小花又根据李得成的要求紧跟着高呼相关的革命的战斗的口号。赵宗彪这当儿就有些奇了怪了,操场上的人都坐了半天了,水都没有喝一口,声音却那么嘹亮清越,气贯长虹,震天价的响。难怪有伟人说**员是用特殊材料造就的!
高校长以下四个老师(那时也叫牛鬼蛇神)一个个睁着迷惑的眼睛,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屑置辩的表情,就由你们些女圭女圭瞎折腾吧,看你们能折腾出个什么新鲜名堂来!
台下不知是谁这时突然喊了一声:“台上的臭老九不老实!”一语提醒梦中人,李得成嘴一撇、手一挥:“给他们亮相!”
黄四毛从教室里扯出两条高板凳,强迫四个人两个一条,两个一条站上去,要高空作业了呢。朱二春把那些红卫兵早已准备好,由废纸和竹片制成的高帽子给他们一一戴上去。高校长的高帽子上面写着“反动教育权威”,陈老师的高帽子上写的是“右派分子”,其他两个老师的高帽子上分别写着“走狗”、“帮凶”,都在后面打上一个大大的“!”。
等黄四毛和朱二春他们这边忙消停了,李得成这才发言,话还是那些话,可他上纲上线多了,反正是反对**的革命路线啊,与革命人民为敌啊,为封、资、修唱赞歌啊,妄图亡党亡国啊,让贫下中农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啊,等等一切。我们广大的贫下中农、革命群众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李得成讲话的时候,赵宗彪瞄了一眼台上,站在高板凳上的四个人腿肚子都在打闪闪,站立不稳了的样子。高校长和陈老师更加显得痛苦不堪,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高校长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陈老师倒是挨过斗,年纪到底大了点儿不是?
赵宗彪见此情景,忍不住就想,如果把自己也揪上台批判斗争,自己吃得消吗?如果孙家姐妹还在大队小学代课,会不会被批斗啊,她们若是被批斗,这会儿又会是一个什么状态呢?唉,她们现在过得还好吗?咦,想到哪里去了!
这时,台上的李得成宣布:“下一个节目,游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