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作美,一连走了三五日,虽不再见人烟,却有两拨客商又汇聚到了一处,有中原人,也有西域胡人,健马骆驼,竟凑起三五百人来,沙海之中,倒也堪作安全,那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客商们并不抱怨,那押镖的众人,眼见人多势众,酒食供给也颇为丰厚,抱怨便也少了,偶尔一两个叫苦连天,也教同伴劝了回去,行程,便愈发加快了。
这一日,人马困顿方歇了不久,便是那文先生,负着背囊往沙丘高处往西北远眺,罗刺寇也不去扰他,连日来他间或取竹箫来呜咽,抑或将长剑来挥舞,寻常时候,都在驼背上端坐调息,他虽年幼,曾手刃数人,又是个宝相庄严的,众人不敢小觑,却他并不喜人称他沙弥,只说尚未蓄发,神色中自有一股凛然气势,除却吃喝时候,众人不敢近他的身。
陡然,那沙丘上文先生纵声高呼,只见沙丘迎面,教他踢起滚滚一路烟尘,灰黄色沙尘冲天而起,将那落地的积雪也搅动,两条怒龙般直冲云霄,那身法,快如雨燕,眨眼之间,便自沙丘上纵将下去了。
罗刺寇月兑声喝彩:“好轻功!”
客商里,镖师中也有行家,见而色变,彼此都道:“这文先生,一身武功不在嵩山做左盟主之下,莫非乃是哪一家耄耋前辈?”也有猜测的,隐隐有人道,“这文先生虽武功精深,但行事颇为诡谲,又喜穿一身黑,我见他内衬里乃是暗红,莫非自河北那处来?”一时间,众人里知晓江湖琐事的,闻声色变。罗刺寇回首张望,微微摇头叹息,提醒那客商一行道,“客人们若不想送命,早些离开的好。”
这番话,本他这等年纪的说来,自无人肯信,但这一路来,那文先生待他多次赞扬称颂,他却能激怒那文先生而无性命之虞,众人均知,只怕这少年师门与那文先生多有瓜葛,当时听说,不敢停留,镖师们慌忙催促了客商,客商们大是惊奇,却不敢多言,只看镖师们神如见鬼,自知这等行走江湖的,嗅觉最是灵敏,忙忙将那帐篷一类也舍弃了不少,赶起健马骆驼,急急告辞了罗刺寇拐了旁路上往目的地而去。
罗刺寇神色森冷下来,自听这文先生说这笑傲世界,他便心下忖度这文先生来头,又想起那鬼僧行止,当时心里便知这两人定然便是同门,这文先生虽不改威势,却瞒不过他的双目,诚然是受了重伤的,内伤颇为沉重,如果不然,自家多番戏弄,他早动起手来,虽不会果真出手,教自家吃些苦头在所难免。这等人物,行事叵测,如今为掩行藏,心内却早对这客商一行存了杀心,便是嵩山左冷禅,也不见得如今便这般行事肆无忌惮,只怕便是那黑木崖上下来的客人。
后头细思,心里道:“我虽不记得笑傲江湖里的具体情节,但毕竟当时最是喜爱,许多情节,大略倒还记得。只说任我行被东方不败幽囚西湖牢底十数年,若是如今令狐冲也只拜入华山岳不群门下,那么,现如今便该是任我行与东方不败斗智斗勇的时候,最早不过东方不败攫取了日月神教教主之位,这鬼僧近年来身体愈发不能支持,显然早年受过重伤。又如今这文先生武功精绝,这般着急甚至不掩痕迹地来寻鬼僧,是了,定然便是教内纷争不断,这老儿是逃出来的。”
心下有了笃定,便愈发撩拨文先生,趁着许多时机拿言语来刺探,果然得知江湖里许多趣事,譬如前日里试探问这文先生“五岳剑派如何”,文先生冷笑道:“嵩山左冷禅一心并派,却忌惮华山派剑气二宗火并并不果然如外界所传耄耋全无,华山岳不群虽接任掌门十数年,并不见发扬光大之处,便有君子剑名满江湖又如何?南岳衡山,莫大近年来游戏江湖,刘三醉心音律,派内弟子并无出类拔萃的,指望甚么前途?泰山么,哼哼,玉子辈与后辈争夺掌门正是水深火热处,便是北岳恒山派里,三定性子各异,教授不得好徒弟,纵然少林武当又如何?企图坐收渔翁之利之徒,不提也罢。”
且不说这一番甚有主观意念的点评,只这态度,若非日月神教中人,又是谁来?
文先生后来似觉察了罗刺寇心思,却不点破,索性明了说道:“你这一手衡山剑法,那回风落雁剑,乃是衡山掌门不传之秘,遑论这衡山五神剑,便是莫大,哼哼,只怕他师傅也不曾见过,你既已学了,又与昆仑派交恶,难免传出江湖,倘若教江湖中人传扬在了衡山派耳中,天下之大,你又何处可去?”罗刺寇哂然冷笑,“天下虽大,都在一剑之下,莫非你与那恶僧,能保我一世平安不成?”文先生默然无语。
人,毕竟还是要靠自己的。
罗刺寇自然也想过往朝堂里去寻个快活,但他前世,自学业成了之后也不过一个冷兵器艺术品锻造作坊的外围伙计,到如今那二十年里所学,都已还给了师傅,如今这一身本领,便是入了朝堂能步步高升,三五十年里,谁能保得平安?遑论那朝堂里,最是浑浊肮脏的所在,更无胜算,索性便已这一柄长剑,看他甚么风云变幻!
念及此处,罗刺寇抬眼望去,只见沙丘背后,两人相携而来,那文先生之侧,乃是个僧人,殷红袈裟,雪地中十分显眼。渐渐近了,便看一个老年僧人,面有刀疤,自右眉下,直到鼻梁,森森如鬼,身量瘦小,白须飞舞,好是个恶僧模样。
罗刺寇却不怕他,纵然自这恶僧发觉自家自出襁褓便可开口说话时候便不遗余力地虐待,纵然自五六年前起这恶僧便变着法儿折磨自己,纵然沙丘之中马贼如蚁他却自一年前便将自家驱赶下佛寺来命教每日里杀人以试剑,但罗刺寇心下明白,死在自家剑下的,无一不是该死之人。遑论自家刚到了这世间,不过刚出世的样子,沙海之中奄奄一息,便是这恶僧以豺狼乳汁哺育,数年来呕心沥血教导武功,亲炙学问,他虽面恶,却也是个老人,自知时日无多,方恨不能一日之中将平生所学尽数教导。
这恶僧,纵然他是天下第一大恶人,在自家心内,他却是恩多于仇,便在与沙漠豺狼逐命中,便是在和马贼厮杀中,自家怨他骂他,却不恨他。
只是,自家的自由,只能掌握在自家手中,要拜在这人门下,那却千难万难。
那两人相携近前来,僧人怒喝道:“你这孽障,教你只在方圆百里之中,如何跑这许多远路?若非佛爷年老体衰经不住这许多折腾,定教你皮开肉绽。”
那文先生面色潮红,想是老友相逢心情激荡尚未平复,如今见这恶僧发怒,他也不来解劝,笑吟吟站在旁边,转眼看一圈空荡荡的营地,往罗刺寇撇撇嘴。
罗刺寇并不言语,任由这老僧鹰爪似双手狠狠捏在肩头也不吭声,那老僧双手方落在他肩头,沛然雄浑一股劲力激荡而出,只看他僧衣飞扬,风雪不能近,面目上因了血气翻腾而红如蜈蚣的伤疤愈发可怖,他却并无恶意,那双臂上内力流转,只是在罗刺寇琵琶骨上一探便迅速收了回去,微微松了口气。
“这次所杀的,竟是昆仑派的?”老僧眼目里甚是欢喜,见罗刺寇只站着并不说话,意态松动,乃问道。
罗刺寇点点头。
文先生煽风点火般讶道:“咦?莫非之前,这小子一年多来竟没有和那些个名门正派之人交手过?”他言下之意甚是清楚,罗刺寇出手便杀人,倘若交手,自然彼此都有损伤,却不见有名门正派弟子在这沙漠之中被衡山剑法杀死的,当时便知,这厮并不曾与名门正派的交手过。
罗刺寇点点头,又摇摇头:“并不曾见过名门正派的人,为非作歹的,大都是沙漠里的马贼,这一次撞见昆仑派,也是鸣沙客栈中偶尔见到,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跑这么远来追杀。”
老僧有些不满,但却无可奈何,这短短片刻里,他早和文先生提过,之前书信往来中也有提及,自家无论什么手段,都不能教这小子投入门下,当真头疼的很。
不过这一次么,恐怕由不得这小子了。
杀了昆仑派的弟子,纵然只是马贼,也只是外门弟子,但昆仑派最是护短,恐怕这次不能善罢甘休,只消是昆仑派的找上门来,不怕这小子又出甚么花招。
“倘若撞见那些个名门正派的人行恶,你又该当如何?”文先生笑问道。
罗刺寇毫不犹豫:“是非善恶,不看出身,只看结果,倘若行恶,那便是恶人,杀了便是,有甚么犹豫的?名门正派,非是行恶而不得惩处的免死金牌,有甚么好奇的?”老僧叹道,“世间的道理,倘若能讲得通,便没有争斗了,非善即恶,这便是那些个名门正派的嘴脸,你要想躲,又能躲到几时?”罗刺寇手抚剑柄淡淡道,“世间的道理,都在长剑之下,既然说不通,那便拔剑就是了,谁家拳头大,便是谁家道理,总归只看实力,倘若这江湖里我能纵横来去,纵然身在善恶之外,谁又说的了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