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清寒露沾衣,晓迟花重叶沉沉。虽然说是卯正初刻进太后宫中当差,但慈航普度离文渊阁路途很远,要走将近两刻钟才能到,因此我卯时便出发。既然是在太后宫中当差,就要庄重得体,衣饰自然要简约大方,旗鞋是不能少的。
我本就懒于穿旗鞋,我的脚虽是天足却很小,穿一会便觉得累,走几步就累的脚疼,而且穿旗鞋便,没办法走小路过去,若是走大路只怕半个时辰也到不了。不过我也有对策,那就是穿着便鞋拿着旗鞋,抄小路到慈航普度附近,在花丛中月兑下绣鞋再换上旗鞋,我四处瞧了瞧,这里地处偏僻,有是清早,半个人影也没。换好了鞋,却发现无处将绣鞋藏起来,揣在怀中鼓鼓囊囊的须是不好看,左右看了一下,发现有一个石头堆砌的假山,也许是要取其野意吧,大大小小的石头杂乱的堆积着,我走过去搬起一块石头,发现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空腔,正和我意,空腔内正好塞进一双绣鞋,且喜里面很干燥风雨不透。
换好鞋又整理了一下衣装,我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头上点缀几支素淡的绒花,脚上是五福捧寿的旗鞋,这是各宫掌事宫女的体面。
绕过一座小宫苑便到了通往慈航普度的甬道,此时甬道上已经多有行人匆匆而过,我一步一步的踏在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上,清楚的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幽远而空灵。
走过的小太监们见了我的服色,或退在一旁垂手侍立,也有的赶上来叫声姑姑好,我也略点一下头。若走过的是年老掌事的太监,他上了请安说“姑娘好”我也要还以全礼,这就是宫里森严的等级,若是错了一点半点,小则惹人笑话,大则将受责罚。
甬道很长,约有一里路,走到宫门前我的脚已麻了,但也不得不端着架子,刚到宫门前,便有一个等在那里的小太监赶上来问“可是文渊阁的魏姑姑?”
“正是”
小太监打个千道“奴才奉命领姑姑去佛堂,姑姑这边请吧”。
“多谢!”我跟着小太监进了宫门,心中暗暗感激紫鸢姑姑,太后宫中事务繁忙,掌事嬷嬷必不能事事想的周全,清早派人来接我,只怕这也是紫鸢姑姑送的情分。
那小太监引着我上了抄手游廊,一边说道,“紫鸢姑姑说了,本该叫姑姑先觐见太后,只是太后近来身体不适,且晚几天再会吧”
我笑道“自当听姑姑吩咐”
那小太监边走便跟我介绍宫中情况,“慈航普度是四进四出的大宫苑,在这圆明园中除了九州清宴便是这里了,这第一进是前殿,第二进是正厅,第三进是太后的寝宫,寝宫后面便是一个小花园,花园的尽头便是佛堂”
我点点头,从游廊上看去,宫殿山墙高大,正面看去一定十分宏伟,但见目之所及,各色鲜花如团似锦,宫中弥漫着各种花香。一时到了小花园,虽说是小,却也有整个文渊阁那么大。
游廊的尽头便是佛堂,红砖金瓦,檐间刻有无数佛像,木鱼声清脆入耳。
那小太监停住道“奴才们进不得佛堂,就送姑姑到这里了”。
我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几两碎银子,递在他的手中,“辛苦了,公公留着喝茶吧”
小太监谢过后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向佛堂走去。踏进高高的门槛,迎面便是一个金佛,宝相庄严,长明灯闪烁映辉,整个佛堂真正是金碧辉煌。我一走进去,便有一个大宫女迎上来,轻声道:“您可是前来抄录佛经的魏姑姑吗?”。
“正是”
那宫女福了一福,道“奴婢是照管佛堂香火的奉香,姑姑一路辛苦了”。
我赶忙还礼不迭,“姐姐说哪里话,妹妹年轻,还需姐姐多多照顾”。
奉香忙说道“不敢,不敢,您的位分在那里……”
我正欲说话,只听一阵笑声从内殿传来,“你们两个对着拜上一日吧,真真是好笑”。
我心中纳罕,这佛堂中庄重森严,是何人敢大声喧哗?定睛看时,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衣饰不凡,脖子里挂着一块通体透红的璎珞,上面镶嵌着各色名贵的宝石。
正当我猜测她是哪位王公贵族的小姐时,奉香道,“这位便是皇上的长女,固伦和敬公主”。
固伦和敬公主!我吃了一惊,眼前这个小姑娘竟是大清国最尊贵的格格,和敬公主是皇后所生长公主,身份比皇子还要高贵,我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会遇到她。
当下伏地请安道“给公主请安,公主吉祥”
“起来吧”公主的声音虽然稚女敕,却也有天朝的威仪在。
奉香把我扶起来,轻声道“是叫大格格,宫中都是如此称呼”
我微点头,想必这就是从前三阿哥口中的大格格了,刚抬头却见大格格走上前来,仔细端详着我,半晌道“你长的比那个英贵人好看,是哪个宫里的?”
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我正不知如何回答,奉香忙低声道“大格格,这位姑娘是文渊阁的女史,并不是小主”。
我一听便红了脸,原来她是把我看成新晋的嫔妃了,正没好意思呢,大格格笑道“不是正好,若真是的话,看你的衣饰那么朴素,就知道皇阿玛不宠你,可惜了你的好相貌”。
我更加没意思起来,幸好奉香开口道“格格莫要胡闹,魏姑娘是来为太后抄写佛经祈福的,误了事可不好”。
大格格却不依,吵道“你这小蹄子倒来管我,以前你伺候我时,我对你可好不好?如今你大了就回到皇女乃女乃这里,再不理我了!”
原来这奉香原是大格格的贴身侍女,怪不得说话之间不立规矩,正所谓熟不讲礼。
主仆俩正在说话间,之间几个师太从偏殿闻声而至,大格格便止而不言,那为首的师太上来给大格格请过安,我与奉香都与她见礼。
大格格自去偏殿里用茶,师太问道“姑娘可是来抄录佛经的?”
我点头道,“是”
师太引我到内殿,里面当地有一个形式颇似文渊阁前殿书房内的大鼎,我闻出鼎内焚的是檀香,靠墙有几个桌案,案上满列着笔墨纸砚。
一个小尼姑捧进一卷经文,师太接过来说道“抄录经文要心怀虔诚,平心静气,姑娘要诚心抄录”。
我点头接过经文,便在那第一个桌案上,用心抄录起来。
抄录佛经果然是可以静心的,刚开始我的笔迹还是浮游不定,但抄录了一晌午,心静了,手也稳了。
其间一个小宫女每隔一段时间来倒一回茶,添过两回冰,在阁中每日晌午还有一顿点心,佛堂进食只怕会污了佛殿,因此并不曾有什么点心,到了午时我便饿的饥肠辘辘了。
好容易撑到未时,一个小宫女进来请用午膳,跟她起身到了偏殿,房中已经摆好一桌素宴,奉香正看着小宫女们摆饭,见我来了,便把我请入上首坐下,我让她一同用膳,她只是推辞不肯,我强拉她入座,方才吩咐小宫女们多添一份饭来。
虽是素宴但颇为精致,倒也十分可口,食毕,坐着喝茶,与奉香聊了一会。原来她本是太后宫中的宫女,后来太后见她做事细心周到,便让她去服侍大格格,如今年岁大了,想着不两年就要出去,便又回到太后宫中,好歹做个掌事,以后出去也是体面。
“别看大格格平时淘气,心眼却是好的很,便是她求了太后让我回来,给我这份体面,哎~能服侍格格一场也是我的福分”。
说到出宫,我也不免感伤,叹气道“真好,姐姐很快就能出去了,我还不知道要熬到何年何月呢~”。
奉香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姑娘别说这种话,依我看,姑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我淡笑道,“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我只想着能清清静静的出去就是好了”。
奉香道“世事难料,咱们也只是瞧着罢咧,只是有一件事要说于姑娘,我看姑娘的手都红了,想是十分辛苦,抄录佛经这种事,本不在多,心到神知就行了”。
我会意,“多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