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母仪天下的太后,我真的要见到太后了么?直到站在慈航普度冰冷的地面上,我还是不断想着这个问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偷偷看姑姑,姑姑身穿墨绿宫装,脚踏五福捧寿的旗鞋站的笔直,但她的表情很淡然,好像是每天都能见到太后一样。
等了大约一盏茶时间,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几双手打起了帘子,还未看清帘后人的长相,我和姑姑早已拜倒在地,纷乱的裙钗从眼前走过,太后并未注意到我们,我们就这样一直跪着。听到茶碗的声音,太后用了一会茶吧,我听见有一个嬷嬷低声回道“文渊阁的两位尚宫来给太后请安了”
姑姑叩首道“奴婢蔡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我亦叩首“奴婢魏含芷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低缓而不失威严。
我站起身来垂手侍立微微抬头,姑姑在前面站着,我在她身后正好可以看到太后,太后端坐在龙榻上,身穿紫色革丝龙袍,头上是翠玉装饰的步摇,尊贵端庄,据说太后年过五十,但保养得宜,望之如四十许人。身边有两位嬷嬷,皆是衣饰不俗,一个宫女手持美人锤为太后捶腿,两名宫女捧着巾帕拂尘。
太后面容慈祥,平易近人,但听姑姑他们偶然说起前朝之事,便知眼前这位貌似和善的太后,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我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太后放下茶杯,说道“筠倾,哀家可是很久没看见你了”
太后突如其来的话,把我说愣了,直到姑姑答话我才反应过来,太后口中的筠倾指的正是姑姑蔡禾,原来如此,我早就想过,姑姑是以宫女的身份入宫,那么就应该由主子赐名,为什么姑姑用的却是本名,看来是做了女官之后改的。
“是”姑姑答道“太后不常来园中,来了也是事务繁忙,奴婢不敢来打扰”
太后说道,“哀家今天问倩心才知道你还在宫里,哀家还以为你早就出去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该出去了”
太后的语气就像一位长辈,让人很是感动,姑姑也很动容,低头轻声道“奴婢受太后娘娘恩典,无以为报,只好在这宫中多待几年,多做些事来报答您的恩情”
太后叹气道“哎,别说这样的话,我看你带了新人,好好教导着,明年你就出去吧”
“是”姑姑答道,并亲自为太后奉茶,
太后接过茶道“你是今年新来的女史?”
我知道是说我了,赶忙跪下道“奴婢是今年新进文渊阁的女史魏含芷”
“魏含芷…”太后轻声念着我的名字,“含芷清芬,是好名字,也是取北宋那位女词人的例吧”
“是”听姑姑说过,太后也是通文墨的,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果然是冰雪聪慧,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四岁”
“嗯~”太后颔首道“哀家当年进宫时,也是十四岁,花骨朵儿一样的年纪啊”
“太后娘娘风华正茂,定能够松柏长青”
“好会说话的丫头,文渊阁是能够修身养性的,好好学着吧”
“是”
太后不再看我,转脸对着姑姑道“你可知哀家的意思?”
姑姑平静的说道:“太后娘娘关心的,是皇嗣”
太后点点头,“皇嗣是大清的未来,也是哀家和皇上最挂心的,这次皇上钦点了文渊阁,是看在你……哀家也放心”
“奴婢明白,一定会加倍小心的”
太后似乎乏了,姑姑再敬了一杯茶,太后便赏了礼物让我们退下。
慈航普度在圆明园深处,周围的建筑都是仿照紫禁城,在诗情画意的圆明园中少有的庄严肃穆,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黑色的夜空浓的像化不开的墨汁,长长的甬道旁点起了昏黄的宫灯,影子被拉的长长的,这静静的甬道,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回到阁中,有小太监抬来了几担蜡烛和日用的沉香,都是日常用的,姑姑让我登记在册,又忙活的半个时辰方罢。事毕姑姑叫我到她的房中,打开太后赏得东西,两个锦盒内各有一枚玉佩,形式一样,只是大小有异,都是白玉镂空圆形佩,玲珑剔透,一看便知不是民间之物。
我自取了小的,把大的拿给姑姑瞧,姑姑拿在手里瞧了瞧,又要过小的端详了半晌,笑着对我道“
过来”
我走上前,姑姑取了大的玉佩,与我佩戴在胸前,我吃了一惊,忙说道“使不得啊姑姑”
姑姑笑道“无妨,我横竖在文渊阁待不了多久了,留着做个纪念而已,总归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姑姑几句话说的我无比感伤,忍不住湿了眼眶“姑姑……”
“丫头啊,你可知道,太后为何赏赐玉佩?”
我摇头,
“玉是净心,在文渊阁做事,要净心,皇子年轻,你做事要各外注意,一旦出事就是大事,皇子的名声事大”
“芷儿明白,姑姑放心”
“之前皇子都在畅春园无逸斋读书,如今三园并作一园,无逸斋也拆了,皇上是个念旧情的人,钦点了咱文渊阁,芷儿,这是你的福气啊”姑姑拉着我的手道,“你要记得,在宫里,有用处,才有脸面,有脸面,才能活下去”
我点头,“我知道”
“天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起早”
回到屋内草草吃了几口饭,洗漱完毕便上床了,想着明日五更天就要起来,要早点睡,可是偏偏了无睡意。想着今天太后和姑姑说的话,意思很清楚,皇子年轻,尤其是大阿哥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之时,文渊阁中宫女众多,难免不会有人存了心思,若真是出了什么事,大阿哥的名声受损,大家也都月兑不了干系。天家要的是颜面,一旦出事,宫女绝无活路……
一想到姑姑说的话我就莫名的恐慌,虽然早就知道她是要出去的,不然也不会招我进来,但姑姑一走,这文渊阁真的就只剩我自己了,还有她说,皇上是个念旧情的人,什么旧情?皇上与谁有情?……
夜阑珊,人未眠,晓月朦朦出西山。秋寒侵,露湿衫,远思沉沉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