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床冷一会儿 第十章 父亲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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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后座左侧又挂上了猫笼。一个下午的时间,猫笼里只剩下最后两只猫。自行车缓缓离开了花鸟市场。络广文回到家,将猫笼连同猫一起搁在了阳台上,又从厨房端来一小碗"碎鱼拌饭"放进猫笼,于是这两只野猫幸运地变成了家猫。

"广文……广文……"声音从房里传来。

"妈,我回来了。"络广文回应道。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边说话,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衣服。"我和你爸要去一趟上海,你爸爸要去他们总公司述职,之后有个酒会我也得跟着去,现在就要动身。你把你的猫照顾好以后,就待在家里看看书,或者看看电视。晚饭你自己弄着吃,菜都在桌上,炒的牛肉,糍粑鱼,小白菜,还有一点昨天的剩菜。饭在电饭煲里。冰箱里有番茄和鸡蛋,还有点榨菜,想喝汤的话就自己做。这两天你自己照顾自己,我们回来以后再给你弄好吃的。"说着,将手上的女式拎包打开,取出钱包,翻了两翻,便大声喊了起来:"永华……永华……"

"什么事啊?"络广文的爸爸从厕所出来,一边打着领带一边问到。

"我手上钱不够,你给广文点钱。"广文妈将钱包放进拎包里,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镜子。

"广文,我说你别卖猫了,你好好一个中学生跑到花鸟市场去卖猫,像什么样子!"广文爸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真皮钱包,从里面抽出七八张一百的票子,琢磨了一下,又抽出二三张,一把塞到络广文手里,继续说到:"你要钱,我们可以给你,你只要把学习搞好就行了。"

"儿子想做生意,你干嘛要干涉?现在的孩子读书还不如到社会上混。当然咯,有个文凭是体面些,但与其拿着文凭给别人打工,替别人赚钱,不如自己当老板。我早看出来了,广文就是当老板的料。他现在做的是小生意,以后就是大生意。"

"四凤,我在跟儿子说话,你打什么岔!万般皆下贫,唯有——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除了有钱,还有甚么?广文,你呀,把书读好,考个好点的大学,以后进外企,不想进外企进政府部门也行!"

"唉呀,儿子是你一个人的吗?你叫他进外企就进外企,叫他进政府就进政府,你以为你是省长啊?"

"我这不是在跟广文商量嘛……"

"唉呀好了!"络广文一坐到沙发上:"你们别吵了,你们快去快回,我的事不用你们多操心。"

广文妈从手中的小镜子后面探出脸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这都不是为你好吗……"

广文爸不等广文妈把话说完,就打断了她后面准备的一大段台词。"你也别说了,我们走吧,再不走就晚了。"

广文妈只好作最后的嘱咐:"广文,晚上就在家里,不要出去,把门窗都关好。"

只听见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络广文坐在沙发里,一点也不感觉饿。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动画片。换掉。战争片。换掉。偶像剧。看看,又换掉。美剧。换掉。最后发现有一个台在放"猫和老鼠",络广文终于安定了下来。

他盯着电视屏幕,但却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在想,今天下午是怎么了,虽然知道金莎肯定要为卖猫的事情翻脸,但是也不至于要跟她发脾气。隐隐觉得有点懊悔。一边懊悔,一边又想起金莎的瓜子脸,皮肤总是那么细致,没有皱纹,没有青春痘,没有痣,什么都没有,只有细腻,细腻之后还是细腻。她总爱哭,不哭的时候,眼睛也似乎总带着水,好像稍不留神就会流出来。还有……她很甜,当然,接吻的时候是心里作用,不过女孩子未经人世的气息却是真的带着甜味。而且这种甜味不是每个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有,只有那种心里没有邪念的女孩子,才可能有这种味道。不知道她……那里是个什么味道,是不是也是甜的呢?可惜那天在堤上实在不好意思这么做,找个机会一定要这么做一回。……如果她生了小宝宝,给宝宝喝的又会是个什么味道?她的小宝宝岂不是很幸福?每天都可以用嘴巴碰到那么柔软而温热的地方。络广文笑了笑。很可惜啊,目前这一切都不知道。那日在堤上,稍微碰一下她都那么大反应,唉,不知道以后会有几个男人上她。什么?结婚?是啊,肯定要结,只不过,结了婚,就不会有别的男人跟她上床吗?不相信她?不是不相信,只是现实而已。不说结婚,就说结婚之前,假如上天要给我们来一段异地恋,像她这么一个女孩子,自然不会缺少男人关心,她受得住诱惑吗?她受得了一个人在房里开着电脑等我上线吗?当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男人,她会动摇吗?络广文从口袋里掏出烟,反正父母不在家,毫无顾忌地点燃。这一切的一切,换句话说,就是我和她真的有那种缘分吗?

想着想着,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络广文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杨慕雪伴着金莎,进了一个大院,院子里有四栋楼房,这些楼房都是祁维大学的教师宿舍,建于80年代末。每栋楼有两个单元,每个单元中间是楼梯,两旁是住房,与金莎的住处颇有些相似。这些房子都是两室一厅,南北朝向,通风,而且阳光充足。院子里有几棵大树,冬天的时候显得有些清冷,但在夏天着实能带来不少凉爽。杨慕雪和金莎进了第二栋的楼梯,上得四楼,右边便是杨慕雪的家了。

"杨妈……"杨慕雪打开门,金莎大声喊了一下。

"哎哟,是莎莎来了呀!"慕雪妈从里屋出来:"怎么想着这个时候来呀?你看,又没有准备什么菜,你来了又没有什么吃的。"

金莎笑着说到:"不用了,杨妈,我们自己带了点菜回来,待会儿我们帮您把饭做了,您今天就不用操心吃饭的事情了。"

慕雪妈笑着说到:"那怎么成?你是客人,哪有客人做饭的道理?"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慕雪姐是您的女儿,我就是您的女儿。我还觉得来这儿孝敬您的次数少了呢。"

"慕雪,你看,人家莎莎多懂事,你多向人家学学,别整天像个男孩子似的。"

杨慕雪应到:"唉呀妈,知道了。"

饭已做好。四菜一汤。一盘清炒空心菜,一盘丝瓜炒鸡蛋,一盘黄瓜炒肉片,还有一盘酸辣包菜。四盘菜已经放在了用铁支架支起的象棋桌上,这种方桌既可以用来吃饭,也可以用来下象棋,不用的时候只需将铁支架折叠起来,一点儿也不占位置。杨慕雪将一大碗丝瓜紫菜汤端到桌子上。准确点说,并没有丝瓜紫菜这种汤,只因为恰好有一段丝瓜没用完,放着嫌少,炒了嫌多,干脆做个汤。金莎十分擅长于将这种边角余料用得恰到好处。汤里不能再放鸡蛋,因为这不仅会与丝瓜炒蛋重了,而且打汤至少要放两个鸡蛋,似乎又有些浪费。两个鸡蛋用来蒸一碗汽水肉,肯定比丝瓜蛋汤有价值。为了给汤加点味道,金莎还特地放了点胡椒粉进去。

杨慕雪摆了碗筷,三人坐到桌前,开始吃了起来。

慕雪妈一边吃一边说到:"金莎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啊,连汤都做得这么有味道。这汤是谁教你做的啊?"

金莎用筷子尖挑了一口米饭送到嘴巴里,嚼了两口,听到慕雪妈的问话,便咽了下去,说到:"您真是过奖了,哪有谁会教我这个啊,平时我自己做个饭,不知道怎么做,还不是自己瞎模索。"

"唉……真是不简单啊,自己做饭。我家的慕雪要是有你一半能干,我也就放心了。"

"您不用担心慕雪姐,其实慕雪姐有很多长处,我都没有呢。"金莎笑道。

"什么长处,每天就跟个男孩子似的瞎胡闹,也不好好学习。过去的姑娘都要做针线活,缝衣纳鞋样样都得会。现在是不用了,要是放在过去,有哪个男人会看上她啊。"

"妈……"杨慕雪骤起眉头:"您说到哪儿去了啊,这吃饭吃得好好的,怎么扯到男人身上去了?"

"难道你不嫁人啊?我们那个时候,女孩十三四岁家里就开始物色亲家,十五六岁就开始嫁人,二十三四岁就属于晚婚,二十七八就是老姑娘。你现在十九刚出头,本来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说的怎么不对了?"

金莎刚把嘴里的空心菜嚼完,听得慕雪妈这么一翻话,便开解到:"杨妈,现在年代不同了,我和慕雪大学都还没读呢。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学习搞好,以后自然……自然……这个……顺其自然的嘛。"

慕雪妈笑了起来:"还是金莎懂事。"说着,夹起了一大筷黄瓜肉片放到金莎碗里。金莎又将肉片拣出来,夹到杨慕雪碗里,自己将黄瓜和着米饭一起扒进嘴巴里。

吃完饭,二女一起把碗筷洗了,放进碗橱。慕雪妈要去打麻将。

慕雪妈本是祁维市第二纺织厂的职工,她丈夫原是当地一个钢铁厂的车间主任,不幸在一次车间事故中丧生。当时慕雪妈正在家做晚饭,丈夫在车间加班,所以这天的饭做得稍晚了些。七八岁的杨慕雪早就饿得乱哭乱叫。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慕雪妈打开门,门外两个人,其中一个在慕雪妈耳边说了两句,顿时慕雪妈神色慌张了起来,把杨慕雪往家里一锁,就跟着那两个人走了。杨慕雪一个人乱哭乱叫了一会儿,又等了许久,懵懵懂懂,发现事情不对,爸爸妈妈都不在,又不知道他们做什么去了,突地一下大声哭了起来。哭完了,一直等到深夜十二点,慕雪妈才回来,是被居委会的两个女同志抬着胳膊回来的。一回来就瘫坐在床上,杨慕雪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妈妈的神色,一股说不清的恐惧腾地一下升了起来,她"哇"地一下大声哭了起来,这是她人生之中第一次感到恐惧。

杨慕雪的父亲叫严爱国,那天为了赶指标,跟着工人一起在锅炉下铲煤。本来锅炉内的钢水到达一定温度就需要加一定量的冷水进去,这样钢水就不会沸腾,但是那天的冷水加得过少,钢水突然沸腾了起来,拳头大小的钢水一下子溅到了严爱国的腿上。严爱国顿时痛得倒在地上,他本还在想着这条腿算是完了,不过命还在,所以忍着剧痛往外爬。其余的工人看见炉水溅出,早就吓得跑开了,根本管不了严爱国。没想到严爱国没爬几步,又是拳头大的钢水溅出,直打到他的背部。严爱国顿时断气。当炉火灭了以后别人来抢救时,严爱国的整个胸腔已经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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