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雷昭的寝室在西面的最深处,太平依照平日的习惯向前敲了敲门,由于季节已入深秋,即将入冬的天气中换洗着飞扬的寒气,有些刺骨,又有些伤肤,所以各个厢房的房门都是紧闭着的。
敲了敲房门,太平想来开门的应是司空雷昭的贴身丫鬟青莲,太平捧着衣服伸向青莲,连头也不抬:“青莲,这是四少爷的衣服。”声音冷淡,不现殷勤,使得对方的动作停滞没有接过太平手上的衣服。感觉到气氛有些有些凝重和怪异,太平疑惑地抬起脑袋,一眼而瞬,太平惊讶地退后几步,眼前的人赫然是个乌发黑瞳,唇角嫣红,恰是邪魅蛊惑人心,形象慵懒又高大的翩翩美少年而不是丫鬟青莲。
风儿似有若无地两人之间缠绕,花园里的花儿弥漫着的花香也随着旋转在其间,太平被这样一张魅力的脸震慑住,顿时不知该做如何反应,她本能地凭着脑子里的记忆,细声地喊他一声:“四少爷。”眸光随然向下,那股蛊惑的邪魅,让太平心里有些不安。
“嗯?”司空雷昭勾起一抹邪笑,饶有兴趣地盯着太平,这个女子他似未曾见过,敏锐的他意识到她身上的一丝不同,她似乎不像其他丫鬟,见到主子会殷勤低头和胆怯。
太平不由得心生一丝厌恶,作为大户人家的少爷,不但披散着头发,还着衣不正坦露着胸膛,太平感觉是极为不舒服,她强忍着不教训他的冲动,继续说道:“少爷,这是你的衣服,要不要我拿进去?”“嗯。”
“你是新来的丫鬟?”司空雷昭俊朗到邪气的脸庞挂起一抹不屑的微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是。”太平小心翼翼地回答他,放下衣物,司空雷昭却挡住了太平出门的脚步,太平不解地问他:“四少爷是还有什么事情吗?”。表情意外地镇静,司空雷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女子不简单,他有个碎小的毛病,喜欢挑弄新来的丫鬟,玩弄着她们战战兢兢又澎湃的心情,所以他一向和底下丫鬟仆人打的火热,底下丫鬟也不会怎么惧怕他。
太平心里叫嚷着无奈,果然不是个容易伺候的主。司空雷昭伸手抚向她的脸蛋,太平一个敏感的反应,快速地躲开,司空雷昭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脸上有了难看的颜色:“真是无趣。”司空雷昭向她眨着眼睛:“我只不过想看看新来的姐姐有多漂亮,没想到你这么不打趣。”司空雷昭性格有些顽劣,太平是始料不及,她缓缓出声:“四少爷难道还是个小孩子吗?”。
“小孩子?”司空雷昭有些不快地扬起脸:“本少爷是不是小孩子还轮不到你来教训。”“那既然如此,少爷我还有事情要做,少爷可否让我离开?”太平尽量摆着一个下人应该有的谦卑。
司空雷昭是个极其怪异的人,他行事一向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年纪不大,偏偏是以他的怪异得宠,凭借着他的“怪异”,帮助着司空家族闯过一个个难关,全府上下无不事事顺从他,只是他略有些心高气傲,又时而邪气衡然,所以他们在宠他的同时也忌惮他。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本分事情要做,我是否该离开了。”垂下眼帘,太平悄悄地环视着周围,司空雷昭的屋子很干净,摆饰也很简朴,若是要寻找某样东西应该也不是很难的。“你叫什么名字?”司空雷昭对她是来了兴趣,竟然会有一个下人在面对他的时候是那么平静:“告诉我你的名字。”
太平轻轻回答:“奴婢李令月。”太平收回视线,内心的警惕提了几分,绕过司空雷昭,太平径直地走向门外:“四少爷,奴婢还有事情,先退下了。”司空雷昭有些不满地仰起头:“好。”语气甚是高傲不屑,太平内心却有点哭笑不得。
廊前遗梦,洢水阁前的走廊深远悠然,阳光斜射在琉璃瓦片,映射而出的光芒投到花园里的小胡,湖面上波光粼粼,像神龙身上美若舍利的鳞片。青树紧紧相依,浓密相接,夹着风儿摇荡的声响空灵之极,贯彻了整个西厢苑,岸上的潇湘柳拂过阳光静许的湖面,初冬的静然似有若无地跳跃,花园里几对黄莺很是欢悦地停伫在紫荆树上,鸣声唱柳,萦绕着花香。
伊人醉里阑珊,柳迟微波临岸,何今朝,烟水寒。耕淋印子浮华乱,寻步凌弄,绕指千桦碎。莺儿梦熏肠,若情还似昨日晴,胭脂香里渡,生世落积燃。啾啾讥,唧唧复,千日红醉,嫣语待谁归?
漫步在司空花园里,太平想起了洛阳,父皇李治生前住过的府邸,也有着这般美好的景色,还有着只是飘着淡然香气的桃花,于此唯一最大的不同就是那处幽境里开满了动人的牡丹花,在凌乱中撑起的冶艳的美丽,足令她痴醉。
静俏中响起一阵琴声,断续连接,缓动漂浮,时而高起,时而低沉,极其美妙的旋律,踏着浅风传入太平的双耳,乐调清幽,是一首极为柔和又感情浓厚的曲子,乐律美妙无双,柔如娴雅女子静坐照水,动如妙龄少女开朗嬉戏,曲子深处却又是一种无法诉说的悲伤。太平的神经顿时就像是被撤离了身体一样,她的心脏跳动的感觉更甚是紧张,她突然就慌了手脚,这首曲子,这首拥有着动人音律的曲子,是太平熟悉不过,又是武绯姨娘填词的《寂语》。她从来都不知道,曲调本是哀伤的《寂语》原来也可以用欢乐来加以包裹,可以将其悲伤深藏,是谁,能够用着赋有魔力的十指弹奏出这样一首《寂语》?
随着琴声寻觅而去,太平绕过假山,经过飘舞的杨柳,走过拱形的石桥……不远处的一间雅致楼阁,一块镶着“探月楼”三个字的金色木牌横挂在上方,太平如愿地看到那个在弹琴的人,那位抚琴者是身穿着黑色衣袍的男子,古琴躺在他的面前,琴弦在他的拨弄下,奏出一个个灵动的音符,遂在空气中,弥漫了周围各处。琴声,咽语,不言,欲语,还休。
太平呆呆地伫立在原地,她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血液在拼命地往脑袋里冲撞,一个激烈的回荡,撞出了薛绍的身影,在胡乱的记忆中,他的身影不停地闪动着,太平的心突然有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曾经那么深爱的人,现在只是一抹记忆了,真的只是一个空无的关于记忆的灵魂被封印在她的脑海里了。曾经那般执着的美好爱情,到头来却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即使曾经拥有,但无法守护终成大错。
渐渐地,思绪远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亲密的人都离开了大明宫,离开了自己,连唯一一个视她为知己,为至爱的武悠暨,也被派遣到与突厥交锋的战场上,真的只剩下她一人,原来她竟是如此孤独……多久没有听到这首触及灵魂的曲子了?上一次听到这曲子的时候,还是薛绍抚琴弹给她听的,只是转眼间,已经隔了那么远。
琴声赫然静止,太平脸庞上的泪痕已经交错成伤,一垒心殇,内心深处默然的渴求令她错失了方向。“你是谁?”极富有磁性的声音好听地就像音符那样优美:“姑娘,你怎么了?”司空雾重走近太平,不解地望着一脸泪痕的她。
太平抬起头,泪眼模糊里显现出一张好看俊美的脸,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颤抖地问他:“你怎么,会弹这首曲子。”声音里有着疑惑有着质问的色彩,更有着凄厉的忧伤。司空雾重闻言惊讶不已,他动容地从怀里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给她:“姑娘,你……”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首曲子?”太平没有接过他递过来的手帕,反而是更加激动:“玉人一夜白发魅,霜月成罪已凝碎,你,怎么会弹得?”一字比一字沉重,撞击着司空雾重的心,面对着太平近乎于质问的发问,他错愕着退后一步,连握着手帕的手也变得僵硬。
“四哥,你帮帮我呀!”洢水阁里,灵巧的少女急躁地扯着司空雷昭的衣袖,浅黄色的罗裙在走廊地板上划过一个个圈,玲珑的少女将剔透的气息渲染了每一寸地板,轻轻的一个旋转,少女的裙角也随着飞扬。“四哥……”长相动人的少女,梳着俏皮的发鬓,鬓上别着一支金钗,钗上的红珠子在白昼里闪烁着灼眼的光芒。“四哥,四哥,你就帮我一次吧!”司空雪静不依不挠地缠着司空雷昭。
司空雷昭很是无奈地停住脚步:“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再说了,和洛离尘相交最好的是大哥!你该去找他才是!”面对着骄纵的妹妹,司空雷昭觉得很是烦心。司空雪静是司空府里极为受宠的掌上明珠,她继承了她母亲绝世的美貌,性子却是十分骄纵野蛮,但这不影响她巴州第一美人的位置。偏偏如此傲人的司空雪静心属来自于江南的洛离尘,他虽然疼爱妹妹,希望妹妹的感情能有个好的结果,可是他并不赞同她去喜欢那个洛离尘,洛离尘太过干净,月兑俗地像个隔世的仙人,再者他对司空雪静是一点男女情感也没有。
“四哥,你就让他和我说句话也行啊!”司空雪静近几乎哀求地说着:“我是真的喜欢他,四哥,你就答应我吧!”司空雷昭转过身子,对身后的妹妹展开近于残忍的邪笑:“雪儿,洛离尘长得是俊朗无比,且才华横溢,可是他喜欢你不,他能给你幸福吗,能够像哥哥们这样疼着你吗?”。
话一完毕,司空雪静原本如花一样的笑容顿时消逝,紧咬着下唇,她的声音无比僵硬:“他会爱上我的!”对于妹妹的任性,司空雷昭冷哼了一声,摇着手中的扇子,一脸悠然地向前走。“四哥……”司空雪静气得跺脚,她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自己喜欢洛离尘,想拥有他,喜欢一个人需要那么多用心解释的理由吗?
十分沮丧地跟在司空雷昭后面,司空雪静在心里细细打着疑问,而走在前方的司空雷昭却突然停了下来,正垂头细想的司空雪静直直撞上了他的背部:“四哥,你怎么突然就不走了啊?”见司空雷昭僵硬在原地,司空雪静生气地走到他面前,司空雷昭很诧异地凝视着不远处的探月楼,脸色微微有些凝重,眼睛里也有着难以言语的疑惑,司空雪静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见到不远处的一幕情景后,她惊讶的表情里也显示着不可置信的因素。
探月楼上琴声悠然,太平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司空雾重抚琴,畅漓淡雅的声乐里有着太平向往的关于回忆的调子,琴声动人悦耳,如同灼热之梦,点点试烧着太平的心,可那是完全的一种令人愿意深陷其中的美好。琴声戛然而止,司空雾重抬起头问她:“姑娘可听出这乐律中藏着什么?”
“深爱和怀念。”太平月兑口而出:“公子内心有一个深爱着并怀念着的人。”“姑娘很懂乐律。”司空雾重清眉扬起,话里不掩盖对她的赞赏:“大多人只听得到我琴声里的怀念,却不知道我的深爱,能够听得出我琴里的真实情感,听出我琴里深刻的爱恋与怀念,除了离尘之外,姑娘可是这世上第二人了。”
太平微笑着回答他:“你过奖了。”她纤细的手指抚上古琴的琴弦:“我能够感受到公子琴声中的真实,是因为我也和公子一样,内心有着一个深爱并怀念着的人。”“哦?”“是我的丈夫。”太平笑里平淡:“我还记得他教我弹琴的时候,我的心情欢悦雀舞,当我第一次完整地弹出一首曲子的时候,他笑了,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因为那是我和丈夫成婚以来,他第一次对我笑,飘飘荡荡像梦一样的感觉,我不仅觉得喜悦,还有着出嫁妇的羞涩,于是我爱上了琴,很深刻地记住关于琴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乐调。”在太平心里,只有薛绍的一抹笑颜会是她记忆中最为珍贵和甜蜜的礼物。
司空雾重望着太平清澈的双眸:“姑娘,真羡慕你和你丈夫。”太平摇摇头,苦笑道:“不用羡慕我,因为我和丈夫的结合是一个错误,我的丈夫他已经不在人世。”司空雾重闻言黯然:“对不起,姑娘……”“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他的离去了。”太平自然挽起一个笑,司空雾重轻轻问她:“姑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请问姑娘芳名?”
太平笑着回答他:“我叫李令月,你呢?”莞尔一笑,太平难得寻觅到如此相知的人,以琴会友,果真是件雅事,就在她为此事感到愉悦欣喜的时候,她听到眼前男子的回答:“我是司空雾重。”
世事总是和预料中的有些差距,太平在闻听到他的名字之后,脸色微微一变,然后迅速地恢复原来的笑颜,她恭敬地对他说:“大少爷,是令月逾越了,令月只是刚来的丫鬟。”司空雾重不知为何,有些尴尬地点点头,一阵沉默之后,他问她:“令月是长安人?”
“是的,不然怎么会认出这首曲子?”“这是离尘从长安带来的曲子,听说是从皇宫里开始盛行的,后来阳城公主出嫁后,这首曲子才流行到宫外。”“是……”太平动了动嘴唇,心似是被扎了一下,心房之间的积压处顿时就疼痛起来。阳城,从小爱护她的阳城,已经走了很久了,远在突厥的阳城,又是否一切安好。
碰触到她极为不想回眸的事情,太平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司空雾重,她脑海中闪过阳城的笑颜,相思独醉断愁肠,玉人白发,霜月凝碎。怅然一股失意,响起武绯姨娘做的词,想起小时候阳城没有出嫁时的情景,一幕一幕,无忧无虑又有着长辈们宠爱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回了,这世间最残酷的一种景色,叫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