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郊外的一户村民人家,我们找到了惠,在她对着薛绍和她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姐姐声声哭泣的时候,我和惜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我一脸惊讶地看着薛绍,还有他身边的女子,薛绍的脸色瞬间苍白,而他身边那个怀着身孕的女子却一脸微笑着看着我,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惠看到我,不由得朝我跪下,我疑惑道:“惠,这是,怎么了?”
我转向薛绍:“薛公子,你怎么在这里?”薛绍一脸难色地转过头,这时一个小太监从门外进来,尖声说到:“请玉娘上路吧!”我惊愕,抬头望着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子。小太监见到我,颇有些慌乱,也有些疑惑,他颤声道:“平乐公主千岁。”我朝惜摆手,惜从怀里拿了两锭银子塞在他手上,我厉声说道:“不许你说在这里见过我,也不许说你认识玉娘,出去。”小太监浑身微微颤抖,他说:“公主,小的是奉皇后娘娘之命,送玉娘上路的……还说要亲眼见到玉娘的玉体…”“滚,若是你把我交代的事情透漏一个字的话,我就要了你的脑袋。”我大声怒叫:“出去。”“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可是……”“你就在外面候着,我定会让你给母后一个交代。”“是,小的这就走。”小太监急忙地走出门外。
待无旁人,我惊诧地看着站在我眼前的他们,薛绍的绝望,玉娘的默然,惠的悲伤,他们复杂的表情让我明白了一切。我抬头望着薛绍,凌厉的眼光扫过他的脸庞:“你为什么不告诉太平,你为什么要藏着这么一个残忍的事实?”薛绍无奈地回答我:“我没有办法,公主,我们在黎雪阁的相遇就是一个错误,见到太平公主的那一刻,我的心也死了。可为了保护我年老的父母亲和薛府的几百条人命,我不得不这么做,只有服从皇后的命令,我才救得了他们,可偏偏……”他的眼光转向身边的玉娘:“偏偏我救不了玉娘和我未出世的孩子。”
我黯然:“你该告诉太平,兴许,兴许她能救你们。你该告诉她,你的爱情不属于她,她所向往的爱情只是她自己制造的一个幻想,你该让她知道,她走进了一个幸福的假象之中。”“不,小公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武皇说过,太平公主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便是薛府灭门之日。”薛绍痛苦地闭上眼睛:“薛绍身不由己。”“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个帝国公主,也是这世上最亲切的姐姐,她执着,善良……”我感觉到眼角的湿意:“不要伤害她。”我看向玉娘:“也不要伤害你最爱的人。”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我只记得自己当时是想极力地挽回这个男人残忍的决定。我隐约地明白,惠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他们,她想代玉娘死。我站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玉娘上前握住我交措而冰凉的双手,她浅笑道:“小公主,别担心,太平公主不会受到伤害的,她将会与她的爱情融为一体。”“玉娘!”薛绍不安地喊住她,她却继续对我说道:“她是大唐最为骄傲的牡丹,她的爱情是这朵牡丹的盛开,我们不会让她娇艳的红色褪去,不会让她的美丽凋谢的。”
我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她是将死的人,不但没有一丝哀伤,反而有着莫大的欣慰。我抽泣着:“那你呢?”她回答:“我将会在另一个世界守候着我爱的人。”“姐姐。”惠在身后大声喊着她:“就让惠儿代你去吧,孩子必须得出世,他需要母亲的照顾。”我无力地望着惠:“不,不要,我去求母后,我去求她……”“公主。”薛绍的声音十分痛楚:“没有用的,因为皇后深爱着她的女儿。”他上前扶住玉娘,我看着他们的无助,心里一片慌乱,刹那间,我也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我虽拥有着至高无上的身份,拥有万般深厚的宠爱,却无法解救几个可怜的人,没想到我是如此的渺小。
“公主。”惠缓缓开口,我看到她脸庞上的泪珠滑到地上,地上的泪痕在控诉着我母亲的罪行,她朝我一拜:“惠求求你,保住我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惠来生再来报答公主,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誓言,公主,看在我伺候了你九年的情分上,请你救救他们吧!”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惠,她哭泣的脸庞上绝望地躺着眼泪,我心里百感交集,犹豫了半饷,我终于点头答应了她。惠略微欣慰地朝我笑了笑,然后在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喝下武后所赐的一杯毒酒。“不——”玉娘大喊,扶住惠倒下的身子,我讶然失语,惊慌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惠,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像一朵鲜艳的红花开在她的嘴角处。我顿时大哭,上前紧紧握住惠的手,温度正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流走,她痛苦地喘着气,然后轻轻闭上了双眼。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紧闭双眼的脸庞,我的惠,九年来待我如孩童一般疼爱的惠,就这样死在我的面前,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也因为了她的死亡,我开始有了对权力的恐惧。
“惜,告诉外面那个母后派来的太监,玉娘已身亡,叫他们来领她的尸身吧。”我转向薛绍:“驸马,请你离开吧,这几天由我们来保护玉娘,别忘了,三天后,你将与冠艳大唐的太平公主成亲。”薛绍闻言,忍着莫大的痛楚将视线从惠的身上移开,他沉默地朝我跪下,磕了一个万分感激的头。我无视于他脸上的不忍与痛苦:“如果可以,请你不要伤害太平。”我承认我是自私的,我也知道我这样子做的后果,我甚至可以想象到最后属于太平的那场悲剧,为了太平的爱情,所有人都在做出牺牲,为了太平的爱情,武后残酷地毁了一段美满的恋情,为了太平的爱情,我在矛盾和痛苦中挣扎了三年。她的爱情,代价真的太大了。
三日后,玉娘临盆,我和惜在门外听着她凄厉的喊叫声,心凉了一大半,我让她在郊外的一间村舍生产,接生婆是我从大明宫接出来的老宫女。“哇——”的一声从屋里传出来,我的心忐忑不安,“公主,公主……”产婆紧张地喊着我:“生了,生了……”我急忙进屋,从产婆手里接过刚出世的婴儿,我欣喜道:“玉娘,你生了个儿子,他长得好可爱!”玉娘在床上疲惫地喘着气:“公主,让我看看,看看他吧。”我抱着孩子缓缓地走到床边,她的双手奋力地伸张着,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抱住她的孩子,可就在她即将碰触到孩子的时候,她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我看到她身下一片惊心的红——血,大量的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玉娘的脸庞无比苍白地朝着我,我大叫:“玉娘!”
跪在床边,我把孩子放在她的身侧,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对不起,对不起……”玉娘艰难地裂开嘴角:“不,公主,谢……谢谢你,请你,告诉……告诉薛绍,玉娘,玉娘至死不渝,玉娘……玉娘祝福,祝福他和太平公主。”她用尽力气抓住我的手:“公主,孩子,孩子就……拜托,拜托你了……请你,让他远离权力。”我点头,失声痛哭:“我答应你,让他快快乐乐地活着,让他远离权力。”“谢……谢……”玉娘双手从我手中滑落,直直的落在床板上,脸庞上带着欣慰的笑,眼角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我抱起孩子,对着玉娘不会再睁开的双眼喃喃自语道:“玉娘,你安心地走吧!你的孩子会健康成长,不会受到权力的玷污。你在我生命里就像一朵在夜里绽放的昙花,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但愿你已与你的孩子融为一体,也感谢你成全了太平。但是,你的陈全不可能让太平获得幸福,她也注定不会幸福,所以请你不要怪她,这一切也不是她的错,她什么都不知情,有惠和你作伴,我想我也可以放心了。”
我决然地站起身,当机立断地回宫,我抱着孩子的双手也甚至在颤抖:“从此以后,你就叫薛崇谏吧,用你母亲给你起的名字。”我知道把孩子带进皇宫的话,迎接我的将会是一场多么可怕的战争,当时十三岁的我,只是任性的想给死去的人一个公道,全然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的冲动被惜拦了下来,她说:“公主,现在要是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那孩子和驸马,还有薛府的人都会死的,也包括你的安全,这样的话,玉娘和惠儿的死就不值得了,你不能这么任性,况且今天还是太平公主的大喜日子。”我听着惜的劝言,无力地坐在铜镜妆桌前,看着被惜接过手的小崇谏,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