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颂贤默默地注视着那女孩，目光里充满好奇。
因为坐在隔音效果良好的车里，她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哑剧。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可思议，因为他早见惯了上层社会的男男女女端着架子，惺惺作态，这还是头一回发现一个人的神情、肢体语言也可以如此生动、丰富、有感染力。
当她巧妙地躲开陆小波，突然把一整盒布丁蛋糕倒在车盖上的时候，颂贤在吃惊之余也只是觉得好笑，就像看到一个调皮的孩子搞恶作剧似的——“或许我小时候，也曾有想要这么做的时候吧？可惜从没实践过……”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翘起，直到那些凶神似的保安出现。
******
权颂贤将宝甜从地上扶起来：“你没事吧？”不管这个女孩子刚才是怎么对待那辆车的，以他本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这样的时刻还是要保持绅士风度。
陆小波见状，赶紧斥退了那几名保安。
权颂贤却叫住他们，冷冷地对动手的那个人说：“你，向这位女士道歉。”声音并不大，却有种不容置辩的压迫感。
没想到，那个人还是个保安中的小头头，平常仗势欺人惯了，眼看自己在手下们面前丢了面子，一下子就黑下脸，嘴里还嘟嘟囔囔地低声骂着：“靠，不是你们叫我们过来的吗……现在就只顾着泡妞，装什么好人。”一边说眼睛还不住地往宝甜赤果的肩头上瞟，目光显得十分猥琐。
权颂贤厌恶地皱了皱眉，又重复道：“向她道歉。”
见那人还磨磨蹭蹭地不肯讲话，陆小波唯恐事情闹大，在一旁半劝解半恐吓道：“打人是不对的，叫你道歉就赶紧道歉吧。不然难道想报警解决吗？”。
那人虽满心不情愿，不过迫于形势压力，也只得拉长了脸对宝甜说了一句“对不起”。
宝甜看着那些保安渐远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对颂贤说：“对不起，我错了。需要多少钱洗车？我赔你。”
权颂贤正觉得有些尴尬，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见宝甜如此坦率地向自己道歉，又吃了一惊。
“赔钱？哦，不用了……反正这车每天都得洗。”他笑笑，目光无意中落在她圆润的肩头上，立即移开了视线。
陆小波的心咯噔一下，感觉到了异样。怎么回事儿？以“万年不变pokerface”著称的权颂贤，此刻的脸色却分明有些生涩不安，实在不像是那个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泰山压顶”时都能不动声色的权皇集团ceo啊。
“小波，你带这位年轻女士去买件衣服吧。”
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权颂贤突然没头没脑地对秘书说了一句。
“……啊？”
还没等陆小波反应过来，宝甜倒先咯咯地笑起来，连连摆手说：“拜托，不要这样……你让我觉得越来越内疚了！”
她的眼神里有真挚的歉意，更有一丝无奈。
权颂贤一愣：“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宝甜看了一眼被扯破的袖子，把布条缠在肩头上，还打了个蝴蝶结。
“这样就行了。一件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衣服。”她心满意足地模着那个蝴蝶结，冲颂贤眨了眨眼，“不过，还是谢谢你这么好心。”
她转身看着陆小波，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对不起，我今天有点……无理取闹，谢谢你帮我说话。”
陆小波握着她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自我解嘲道：“没什么……反正我不是有钱人，跟你本来就是同一个阵营的。”
权颂贤在一旁看到他们握手时，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微妙。
宝甜抿嘴一笑，转身刚走出去没几步，颂贤突然叫住她：“请……等一下！”
我为什么要叫她？
“你……刚才那个人下手很重，有没有伤着你？”权颂贤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该死的！签上亿元的合同时也没现在这么紧张。
他迅速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往宝甜手里一塞。
“万一有什么问题，记得给我打电话！”
像是怕自己被对方拒绝似的，权颂贤的话还没说完，便转身大跨步地走进诊所。
宝甜愣在原地，手握名片，一脸茫然。
陆小波张大嘴巴，半晌才跟进诊所去——如果自己没记错，这是近十年来，年轻的总裁先生头一次把印有自己私人手机号码的名片送给了与工作无关的人，一个漂亮（有点勉强）的年轻女人，而且，还是他强塞给对方的！
******
“我今天在街上碰到你的妈妈了。”
在公寓内一起吃饭的时候，希妍抿了一小口红酒，突然开口说道。
“哦？是么……”
玄鹤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他一向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奉行及时享乐主义的人，以前交往过的女友们都深知这一点，所以双方总是各取所需，没有一个人不知趣地向他要求进权家大门，他也没有把任何女友领回家的经验。
和希妍在一起以后，他倒是有想过自己一定要对她负责。可是一想到权庆琳，他又发自内心地感到胆怯，这件事便不知不觉地一直往后拖下去了，直到现在。
要说权庆琳对他无疑还是好的，虽然有时溺爱得过分，有时又显得莫名其妙——比方说，她坚决不同意他开机动车，不管是摩托车还是汽车都不行，有一次他偷驾哥哥颂贤的车溜出去玩，庆琳大发雷霆，不惜报警把他捉回来，并且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十六岁少年在警局里面整整关了两天两夜。直到他声泪俱下地写下保证书，发誓以后再也不偷偷开车了，她才把他从那里面保出来。
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玄鹤算是明白了：养母对自己的爱并非是无条件的。权庆琳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做事有她的规矩和章法。如果自己的某种行为违背了她的意愿，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打翻在地——就算想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也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他，说到底，也只是她的“养子”。
“对不起，当时我着急出去，所以开了你的车。你妈妈好像认出了那辆车，看了我好几眼。”
玄鹤的心情有些烦躁。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把希妍带回家，权庆琳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而且第一印象肯定很不好——对于所有长相漂亮、出身却一般的女人，权庆琳都认为她们接近权家的男人是别有居心。
“咳，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车钥匙都给你了，想开就开呗，怕什么！”
玄鹤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阴阳怪气，感觉很陌生。
希妍什么也没说，默默吃完饭，收拾碗筷，转身进屋，就好像刚才什么对话都没发生。
玄鹤的心里难受极了。他蜷缩在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酒。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希妍！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没有勇气带着你一起面对妈妈，没法给你编出一个门当户对的出身。只凭想象，我就能猜出妈妈脸上那副鄙夷刻薄的神情了，就像她看着阮林碧时一模一样……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那种屈辱——那情景会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