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城的秋已过了大半,那纷至而来的雪傲然宣示着冬的到来。
晃一晃,时间擦身而过。树梢的一点银白令茗霜院看上去更为凄凉。洛裳坐在门前,摇椅幅度不大地一前一后晃着,锦儿在一旁替她生了炉子,嫣儿怕她着凉,便从房内拿出一卷羊毛毯盖在洛裳的膝盖上。
谁说只有秋为凄凉,在她眼里,前途渺茫的古人生活,不论四季冬夏,都是空寂一片,无奢无求。洛裳盯着杨木制的门出了神,眼里一片空洞无神。
嫣儿见她这般萧条没落,以为她是因王爷自大婚以来,从未踏足茗霜院而心凉。只得轻叹着气,看了一眼洛裳,便停下手上的活计。
“姑娘,想是王爷近来政务繁忙,月兑不开身罢。”
嫣儿走到洛裳身旁,抚着她的肩安慰道。
洛裳恍然回过神,听嫣儿方才那番话,倒像是自己寞不可耐了。也是,她怎会知她心中难有的惆怅,与见了不过两面的男子成婚,婚后还备受冷落,倒也真的荒唐之至。可她心中所想的并非此事,她只是陡然醒悟今后的生活定是无所依靠的,自己倒是无所谓,怜了这两个丫头了,倒不如日后寻个好人家将她们嫁了罢…
锦儿倒是个省心的,抬了眸看了嫣儿一眼,温婉道:
“还是让姑娘一个人静静罢,想来她也是被近来的事扰得烦心了。”
嫣儿听罢,便不做了声,轻叹过后,将门关严实了,坐回锦儿身旁,做着活计。
炉内的碳烧得通红,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音,暖了房内的温度,却并未暖了洛裳的心。
良久,三人默不作声,任时间匆匆擦身而去。洛裳用手揉上了紧皱不展的眉,她的心事,她们怎会知晓。十六岁的年华,青青少女的情怀,她没有,她老了,不是真的老,而是心老了。今日的她早已错过了昨日的年华,前世那抹坚毅的面庞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至今仍记得,牧遥死前含着浓浓情义的褐眸,只可惜,他的眼里终是没有她。脑中不断出现着他的脸,喜悦的、哀愁的,尽数浮现着。
忘了吧,她又不是黎洛,何苦拿她的记忆折磨自己。
洛裳墨色的瞳忽然间失了生气,下一秒泛上一阵雾气,她也不慌不乱,任由其自眼角滑出,那滴通透晶莹,瞬间从她脸颊逝去,滴落于衣襟。扇形的羽睫微微抖动,终是闭上了微微泛红的眸。
悲伤过后,便不问尘世地睡着了。像传说中那具冷却的冰山美人,即使睡了,也甚是摄人心魂。微微泛红的樱唇轻启着,令人遐想,双眸紧闭,浓密的羽睫时而轻微颤抖,叫人看了好生怜惜。
一张素颜半枕臂前,两行清泪滑过心间。
不知睡了多久,窗外的雪早早地停了。初冬的第一场雪,去得这半突然。
洛裳醒来时,起身并未看见嫣儿她们,想来是去准备晚膳了罢。瞥见了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起了暖心的笑。
没有钟表,只觉得睡了很久。久到刚起身时,腰背便传来一阵酸痛。洛裳舒展了身子,这才发现腰身出奇的软,她试着做了一个后翻,身体也十分听使唤。她不由地一笑,如果有一技傍身,那日后说不定有保障。
大觉醒来,心情不由地由阴转晴。踏出房门,满目的银白映入眼前,甚是欣喜,回旋着身体跃至雪地,没有漫天飞舞的雪,只有这一地的银白素毯,洛裳一脸的满足。凡走过之处便留下可深可浅的足印,一时欣喜,竟在院前的榕树下轻盈地舞动起来。
洛裳素来未学过舞蹈,可那腰身却婀娜之极,任是一个动作,一个神情便能将男人的魂魄魅了去。一头乌丝散落至腰间,细长的黛眉下闪动着一双宛若仙人的杏目,墨绿色的裙摆多起涟漪,没有节拍却能婆娑起舞,一波又一波撼动人心,冬日之境莫过于此女子起舞于雪中,动作干净生涩,时而却又带着一股柔媚。回眸浅笑,倾身止舞,翩跹间隐现若雪的肤色,摄人心魂。可谓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微凉的指尖掠过发际,消了往日眼里的清冷,眼里多了分释然。
院落外,一名青袍男子正站在门外开了一条缝,痴痴地盯着院中人。
“爷,要不要进去?”
身后的随从一时眼尖地看到主子正盯着院落里的女子离不开眼。
墨昀曦正了正身子,转身拂袖。
“不必了,先回书房罢。”
那随从便不多问,只是不语地跟上墨昀曦的步子。
一曲舞毕,洛裳收了衣袖一时心情好的又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偌大的院落里这样一抹墨绿的身影尤为显眼。正值兴头上,不料身后却传来一阵尖细的声音。
“妹妹好兴致,天这般冷莫要冻着了。”
洛裳收了眼中的兴,转身对上那张涂满了胭脂水粉的脸,微微福了身。
“芸姐姐安好。”
杜映芸在她福身的一瞬,眼中尽是显露了她的鄙夷之意。脸倒是长的不错,只可惜身出青楼,想让她看得起都难,她可是老夫人表侄女,虽说有那么点儿裙带关系,但她好歹也是有了王爷子嗣的,如今这母凭子贵,身价想不涨都难。府里的人要多巴结有多巴结她,可这新来的妾竟是十几日未向她示好巴结,她自是要来瞧瞧这新来的妾室腰板有多硬。
“妹妹客气了,可怜我这姐姐十几日来未见妹妹来向我问安,倒也寂寞…”
洛裳眉心一蹙,怎么,示威示到她院里来了。
“姐姐还是屋里坐罢,外头凉。”
杜映芸见她扯开了话题并未多言,只是一手扶着平平的小月复昂首向屋内走去。洛裳一脸镇定地看着她慢悠悠向前走去,时不时还要接受她边上那小丫鬟轻蔑的一视,打心眼儿里的不悦,都是有身子的人了往她这不受宠的妾室这儿跑什么,心里虽这么想,但脸上却并无波澜。
那杜映芸一进门,拿着绢帕的手便轻掩着鼻,蹙着眉说道:
“好大一股子霉味儿…”
边上的丫鬟见了便上前见风使舵道:
“可不是么侧妃娘娘,奴婢听说王爷自大婚以来还从未踏足茗霜院呢…”
杜映芸听罢眼底闪过一丝不经意流露出的得意,稍纵即逝,但洛裳却看了个清清楚楚。
“妹妹别见怪,我这丫头就是这么快人快语…”
杜映芸虽这么说,但脸上并无丝毫责备之意,倒是赞赏有余。
洛裳在一旁看着她们主仆俩一唱一和,心中不免好笑,且不说来之意,光是看她俩那阵势便将她们的来意参透了七八分。
“姐姐且坐罢,不知姐姐来我这霉味十足的茗霜院,有何请教…”
洛裳坐在一旁的桌边,给杜映芸看了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杜映芸突然变了脸色,睨了她一眼,脸上大为不悦。
“妹妹这话怎么说的,莫不成认为我此来有何意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