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清殿,父皇的寝殿。宸妃,母妃的封号。当年父皇力抗众人,封母妃为宸妃,与宸清殿并重。那时,母妃虽不是后,却已胜之于后。时隔多年,他当真还没有忘记母妃么?
我兀自笑笑:他会忘吗?午夜梦回,想必他大抵是逃不开母妃的冤魂罢!
“公主,不可啊!”一声低呼,回过神来便是安福一脸慌张的样子。
意识到适才的心思已被他看出几分,我无奈一笑,“公公要依莫如何呢?当年母妃之死,公公不知么?父皇不知么?可没有人救她……公公自是无力,可他呢,是无心……”
“公主,”安福一声叹息,“您可知朱将军为何能查明殿下清白?”
“……”
“公主聪慧,必定知道老奴所指,”他抬首看着天际,“**深似海,凡事必有缘由,公主还是细细思量才好啊……”
我颔首不言,只因他之所指我亦知晓几分,似昨日那般,我也是知道那人定会向着珺才拖延时间等到他来的,可即便是知道,心底里还是不肯承认,不愿承认自己对那人还有那么些许的期待!
当年母妃冤死之时,我便知这帝王之爱是何等的不足为道,在其之上还有合宫,在上还有朝政,再上还有天下,帝王之思亦是如山雾朦胧难明,他若是真有心,又怎不知防范于未然,而何至于现今这般受人陷害?
见安福眼中忧色,我颔首应道:“安公公的心意依莫明白,公公放心便是。”
“呵呵,老奴年纪一大便喜欢胡言乱语,公主莫怪,莫怪啊,呵呵。”
他也不过是顾念着当年母妃的份上才说这番话,我又怎好叫他担忧,遂微微一笑,“公公的话依莫就记下了,入夏易劳,公公多顾惜身子。”
他笑意入眼,并未再言。
此时听得合门之声,略有一滞,微微咬唇,抬眸视之,他着一身绛紫朝服,上绣银丝祥云,冠束白玉,腰佩墨带,玉面之上始终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正是那温文如玉,俊逸风雅的瑞王尤璟,这样的他即便是眉间轻蹙中有那一丝的忧愁,也足以让身边的人心疼不已,看着人影渐渐靠近,我忙垂下首来,目视脚下的石卵,听着脚步声近至身畔时停顿须臾,继而渐行渐远,安福一声轻语道:“公主,进去吧,皇上在等着呢。”
“嗯……”轻声至轻,似不愿被那已经走远的人听见。
书房上座,那人身前桌案上堆放着厚厚的两摞折子,紧锁的眉间已然是愁思难掩。
“依莫见过父皇,愿父皇福寿安康。”
“嗯。”那人应下一声,却未曾抬头,只颔首批阅奏折。
他不言,我亦不语,沉默让这原本就沉闷的书房更显压抑。
许久,他似不经意提起般的说道:“朕已经命人查明全妃溺水一事,实属意外,那些失职的宫婢,朕已经命人处死了。”
“……”一个晚上就能查清么?意外,呵,这宫里最多的便是意外,若真是意外,那皇后的种种异常作何解释?早知他不会让此事牵连太多,这样以几个宫婢的性命了结此事,着实是‘明智之举’!
须臾,他道:“珺今年已满十三,是该历练历练了,过些日子朕会指派些事务于他,你是他姐姐,要从旁协助。”
“父皇,珺尚且年幼,比他年长的皇子大有人在,这……”
“朕不过是给他些无关痛痒的琐事,不会招来事端。”
“……”
“朕已经决定了,具体是何事,不久你便会知晓,到时,朕希望你不要做出让朕烦扰的举动!”
“父皇可还顾念着暮霞故人?”
“……”
“母妃若是在世,不会希望小珺出仕的。”
“……”
双膝触地,颔首沉声,“还请父皇顾念母妃,不要让珺卷入争斗之中……”
“不要考量朕的耐心!”伴随一声怒吼,成摞的奏折纷落一地,飞撒的墨汁溅在地上,乍开出朵朵墨梅。
这便怒了么,只要提起宸妃,那人便会有这难以抑制的怒气,而我却似心下郁结得解似的,唇角不自觉的勾起,道一声:“儿臣不敢!”
他沉郁着脸漠视着我,久久,一丝嘲讽的笑意嗟在唇畔,“你以为,只要他不出仕便不会有人找上他?”
心里不自觉的颤动,曾经那样笃定的事情,在有过昨日之事后,已然不知是否应该坚持。
“你以为只要跟你一起躲在那暮霞宫里,你们就能平安一生?”
心底想回答一声是,可我已及笄,迟早要离开这**,珺尚且年幼,昨日便知了何为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是朕的儿子,是栖子的皇子!将来那场争斗,他注定无法逃月兑!”
我紧咬唇瓣不语,只因他说的亦是我所抗拒的,可至少,在珺还年幼的日子里,我想让他开开心心的,无忧无虑的活着……
“依莫,你不要太自私!你是公主,大可一嫁了事,可珺不能同你一样没出息!他是朕的儿子就不能一辈子畏缩在书房里!”
“儿臣从未觉得避世就是没有出息……”
“住口!朕之所想本就不必与你多说,朕希望你能将昨日之事好好考虑再做打算!退下吧!”
他这雷霆之怒,让我心下喟然,昔日乃父皇最宠爱的公主,自母妃去世后,我怨恨着他,可他也亦是厌恶着我,而我们逃避的,无非都是维系我们父女情谊的那个人吧了。想到母妃之死,心中似怨似哀,微微欠身,“依莫,告退。”
勤政殿外,采烟正翘首候着,见我出来,忙迎步上前,“公主,皇上说了什么,您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我勉强笑笑,“无碍,回去吧。”
“公主,适才瑞王爷出来,您怎么也不抬头看看?”
“看了又如何?”
“可以告诉王爷……”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珺受冤枉了么?且不说现在珺的冤屈已解,即便是未能开解,告诉他也是无济于事,又何必浪费唇舌。”一如当年,他知情又如何,母妃还是受冤而死,他自有他要保护的,而我,亦有我必须守护的,各不相干。
“公主……”
“行了,他若真想知道,自不需我告知也能知晓,他若不想知晓,我便是说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何苦……”最后一句,似说给自己听一般,泛起心间点点涟漪,久久难以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