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天正晴。
西临皇朝的帝都,城门大开。
今日的朝阳门外,彩旗飘飘,人山人海。那些连夜起来,穿着年节盛装,在帝都城门守到天亮,水也顾不得喝一口的百姓,密密麻麻地站在城门两边,那些没挤到城门边好位置的百姓,就只好站在玄武大街的两侧,眼巴巴地望着朝阳门,一心想瞧瞧凯旋之师风光还朝的热闹。
那些临街的酒楼茶馆生意比年节里还要火爆,临街的雅座包间早就被官宦人家定了去,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闺秀们连帏帽都不戴,坐在屏风后面,就是为了看大军的凯旋仪式,欣赏那些得胜归来将士的风姿。
朝阳门外东侧的犒军台,被大群的宫中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守着,明黄色的九龙戏珠华盖下,年过五旬的昭武帝云弋阳满面笑容,微微颤抖的手指显示着这位帝王此刻激动喜悦的心情。
一旁侍立的太子云朝旭状似无意地小声道:“此次大捷,当真是盛况空前……”
“空前?……”这个词一下子钻进了昭武帝的耳朵,不由他心花怒放,是啊,这个冰朔部落兵强马壮,称霸冰朔莽原近三百年,就连圣祖皇帝都大为忌惮,不得不采取赐嫁公主的法子,来安抚冰朔部落的大首领。此次战事虽然历时三年,死伤将士近十八万,才换来了全数收回西陲十一座城池,并将冰朔部落大首领扎伊格尔生擒的大胜利。可是,此一役扬我皇朝神威,一雪多年之耻,大大震慑了近年来蠢蠢欲动、颇不安分的临安国、南越国等附属小国,就连与西临皇朝遥遥对峙的东望皇朝都受到了震动,将屡屡在南方边境挑起事端的郭守义部调回了天京。看来,朕完全有资格封禅四灵山,祭告先祖了。
昭武帝心中如是想,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可是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云朝旭知道昭武帝此刻心里得意着呢,而他自己更是欣喜若狂,虽然挂帅的武陵侯镇军大将军欧阳纯是皇帝的铁杆,自己拉拢不了,可是左军的云麾将军傅东、右军的归德将军紫逸然都是自己人,这两人在此一役中立下了绝世功勋,此次大捷的庆功宴上,必有重封,欧阳纯已年过六旬,早晚得把军权交出来,而阅遍朝野,除了傅东和紫逸然,还有谁有这个资历和能力接过帅印?
侍立在犒军台下的群臣更是笑意融融,一派和乐之相。二月初八,战事大捷的急报传到日帝宫,昭武帝龙颜大悦,仰天狂笑后,大笔一挥,圣旨颁下,加封武陵侯镇军大将军欧阳纯为正一品的天策上将,封为安国公,并恩赐世袭罔替。若不是本朝圣祖皇帝立下异姓不得封王的规矩,这欧阳纯早就封王了,为了安抚老将,皇帝特地从国库中拨出三十万两白银,在东城门修建大元帅府。
托欧阳纯的福,这十几天来,昭武帝都是和颜悦色的,就连皖东遭逢雪灾,压垮民房上千间,以致上万灾民不得不背井离乡,颠沛流离之事也是轻轻放过,只是派了五皇子前去施粮赈灾,拿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作伐子惩治了一番。也不若往年那样龙颜大怒,摘了上百顶官帽,砍了几十个大小官员的脑袋。就连徐阁老都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心里倒有些感激那一向看不上眼的莽夫欧阳纯,若不是这场大捷,还不知有多少人要被株连九族,家破人亡呢!只怕自己也要被那昭武帝狠狠地咆哮一阵子了。
巳时正,劳军的鼓乐声欢快地响起来,陪同昭武帝犒军的皇子们挺直了身躯,侍立的大臣们也肃然起来,震天的锣鼓和号角声更加的激昂响亮起来。远处尘土漫天,隐隐可见飘扬的如林旌旗,奔驰的骏马。
安静了一早晨的人群霎时沸腾起来,所有人都踮起脚尖,极力望向城外的青石大道。
“欧阳老将军真是神了,竟然活捉了那三头六臂的蛮子……”
“才不是欧阳老将军活捉的呢,我听说是傅东将军活捉的!”
“那蛮子三头六臂的,傅东将军好本事,竟然把……”
“听说傅东将军今年才二十四岁,端的是少年风流,人物潇洒呀!”
“那紫逸然将军比傅将军还小一岁,不但人长得好,箭术更是一流,别人是百步穿杨,他可是千步穿杨!”
“听说这两位将军都未成亲,不知会被那家千金得了去!”
“那还用说,立了这等大功,又是这么文武风流的翩翩少年,肯定是被皇家公主……”
“嘘,禁卫军在此,你还敢胡说!”
……
听着这些百姓漫无边际的胡侃,守在城门街道的禁卫军均是相视一笑,紫逸然将军箭术出神入化,傅东将军一杆铁枪杀遍八方,这两位少年将军早已成了三十七万西临皇朝军人的偶像,不论百姓们如何夸大他们的英勇事迹,只要议论得不离谱不损及皇朝威严,他们乐得不管不问。
漫天的沙尘中,红、黑、蓝三色旌旗幡麾迎风招展,亮闪闪的刀枪闪耀着刺目寒光,缓缓地往城门这边移动过来。
沙尘中冲出一群青年将士,往朝阳门疾驰而来,将士们的黑色战袍迎风飞舞,英气十足。这群将士在离犒军台约几百步远停了下来,身着黑色铠甲的三名青年将士飞身下马,一整铠甲,朝着昭武帝跪拜致礼:“末将参见吾皇陛下!欧阳元帅率定南大军,侯吾皇陛下明旨!”
昭武帝瞧着这三人身姿矫健,动作干练,透着一股铁血森严的军士之气,不由得龙颜大悦:“诸位有功之士,快快起来!”
一旁侍候的李旺立刻扯着嗓子吼了起来:“陛下有旨,宣天策上将欧阳纯及麾下众将觐见!”
万众瞩目下,十七万定南军整齐列阵,刀枪林立,铁甲流彩,威武雄壮,虽然一众将士俱都默然肃立,可是那种百战之师特有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看得君臣百姓均是热血沸腾,豪气顿生。
欧阳纯飞身下马后,大步流星地朝着犒军台走来,身后的诸将按级别排列,紧随其后,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大元帅走向犒军台。
昭武帝瞧着年近六旬却是腰板挺直,英气夺人的欧阳纯,禁不住想起两人儿时一同在上书房学文习武的时光……
“定南军三军元帅欧阳纯率麾下诸将叩见吾皇陛下!”
002节一个半馒头
王铎骑在马上,心不在焉地瞧着玄武街两侧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心思却飞到了千里之外。
行军在外三年了,也不知家中老母是否康健,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非要投身军中,挣一份军功出来,又怎会母子分离……
正在胡思乱想,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笑:“王校尉,哪个美人惹得你神颠颠的,连路都走错了?”
王铎惊而回头,原来自己一边想着心事,一边任着马儿往前走,竟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巷口槐花树下,一匹高头黑马正不耐烦地刨着马蹄,马上那人一身纯黑铠甲,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容,不是他最铁的哥们苏林又是谁?
王铎连忙抱拳为礼:“苏校尉……”
“你我就不要互相恭维了吧。什么狗屁倒灶的陪戎校尉,不过是从九品的芝麻官,帝都大街上随便转一转,都能碰见一大把,你就不要恶心老兄我了吧!”
明明是你先叫我王校尉的,俺不过是随着你罢了!可是这王铎天生的憨厚纯良,因此并没有还嘴,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苏林眼珠子一转,策马转到王铎身边,搂着王铎的肩膀,别有深意地笑道:“好不容易活着回了帝都,咱哥两个得好好庆祝一下!去春乡楼,找两个模样好功夫也好的小妞,咱们好好乐一乐,也散散满身的血腥气!”
王铎的脸登时像泼了狗血般红通通的,连声音都低了许多:“军中严禁……”
“禁什么禁!大元帅有令,赏咱们三天大假,只要不违律法,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你怕什么?!再说了,咱们不去嫖,那些渴望英雄疼惜的娇滴滴美女岂不是要独守空闺?只要你不是嫖完女人不认账的混账王八蛋,去青楼玩玩又有什么!”
“俺……”
“天哪!你不会真的想赖烟花账吧!”苏林怪叫着,瞅着王铎的眼光都变了,“兄弟,霸王饭可以吃吃,霸王嫖却是断子绝孙的!出来卖的女人,也不容易呀!”
“你……”牙尖嘴利的苏林气得王铎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张脸憋得像煮熟的大红虾,“俺才不赖烟花账呢!不……不对……俺从没去过……那里……没有烟花账!”
“不会吧!”苏林上下打量着衣着颇有些寒酸的王铎,眼睛更是盯着他有些破旧的靴子,靴帮子都磨得比草纸厚不了多少了,还舍不得换新的,“你好歹一个月也有二两银子的饷,跟着傅东将军,也得了不少的赏,你的钱呢?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还不是花到女人身上去了。”
“俺的钱,一分不少地攒了下来,全都托军驿送到了俺娘手中,若是俺不幸战死,俺娘还有一笔银钱傍身,家里还有十来亩薄田,不至于老而无靠……”
没想到战场上浑不要命的拼命三郎王铎竟是一个重情义的大孝子,苏林也怅然叹息了一声:“你还有老娘,可我,我却是孤家寡人一个,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论死活,都没人惦记!”
没想到苏林身世比自己还要惨,王铎安慰地笑道:“这话就别再提了。咱哥俩也有日子没聚在一起喝酒了,走走走,找个干净的酒馆,俺们今天不醉不归!”
苏林眼睛一亮,豪爽地大笑:“好!这顿酒,兄弟请了!”王铎正要急着辩说几句,苏林已拉下了脸,恶狠狠地吼着,“王铎,你小子要敢用孝顺老娘的钱跟我争大方,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说罢,转身策马而去,根本不给王铎辩解的机会。
王铎知道他的脾气,只得摇头一笑,正欲打马追赶苏林,眼光却扫到了那边巷子的大树下,倚坐着一个破衣烂衫,脸上脏兮兮的连五官都看不清楚,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随便盘在头上,脚下放着一只豁着边的粗瓷碗,一看就是一个以要饭为生的女子。
只是,这条小巷道甚是偏僻,她为什么不到大街上去讨饭,而坐在这个少有行人过路的小巷道里呢?看她脚下那只脏兮兮的碗里,连点食物的残渣都没有,显然是这几天都没讨到饭了。
王铎微微沉思片刻,看来这帝都治卫司的军官们为了犒军大典的体面,把这些乞丐都赶到了小巷子里,若不是自己想着心事误入了这条小巷道,只怕也看不到这个可怜的女乞丐。
王铎小时候也有过背井离乡的讨饭经历,一瞧这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的女子,歪歪扭扭地靠着大树,坐都坐不稳了,就知道她已有两三天没吃过东西了,饿得月兑了力,整个人都是软塌塌。心下有些不忍,王铎下马走到那女子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放进粗瓷碗中。
“王铎!快一点,老子的酒虫子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已策马走到那边巷口的苏林大叫着,他知道王铎又要做滥好人了,一天到晚看谁都可怜,还要攒钱养老娘,最后搞得自己天天啃馒头。
“就来了!”
想着这个女子可能饿惨了,王铎又从怀里模出一个馒头,有些不舍地摩挲了一会儿,还是咬咬牙掰了一大半放进碗里:“姑娘,你慢慢吃。清平街上有一个惠民所,是傅东将军家里开的善堂。你去那里看看,多少干些什么,都不会饿死的。”
说完这番话,王铎匆匆上马,临出巷口前他又看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手捧着那大半个馒头,一脸怪异的表情,有惊诧,激动,欣喜,迷茫,愤恨,不知所措,最后居然是一脸的不屑,王铎心里那个古怪呀,若不是苏林催得紧,他都想回去问问那个女子:“不就是两个,呃,不对,应该是一个半馒头吗,至于弄出这么多表情吗?你难道从来没吃过馒头吗?”。
王铎打马穿过了两条街,眼前还是那个脏兮兮的女子,抓着那半个馒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样子。
当时王铎心里直犯嘀咕,这个傻丫头,不就是个馒头吗,饿了就吃,不想吃就扔了呗!有什么好为难的!直到一年后,王铎才明白了这女子为什么会有如此诡异的神情。
若是他早知道,就不会……
可惜,世间从来没有后悔药,时光更不会倒流,所以,直到王铎白发苍苍的时候,回忆起这件事,还是万分的懊悔和激动。
而曾经和王铎一同看见这要饭女子的苏林,就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一个半馒头,一个半馒头!老子要是早知道,一车的馒头都……”
“滥好人!老子从今往后,就是西临皇朝头一号的滥好人!”
“王铎,你小子就靠边站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