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南州还有一百多里的官道上,一行兵马队伍缓缓而行,所过之处,尘沙渺渺,无人不侧目。队伍当中有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车外两边分别守着两个劲装结束的护卫,腰板挺直地坐在马上,腰挂长刀,目不斜视。
张淼光派来等在官道驿亭处的亲随小厮头儿青松远远瞧见这队人马,连忙招呼跟来的十几名扈从,跨马而上,就朝着来路疾驰而来,转眼驰至,行至这列队伍十丈远前,滚鞍下马,拜跪在马车外。
队首的士兵举刀往上一扬,队伍渐渐停了,那朱轮华盖的马车车帘掀起,下来一个美如冠玉的青年男子,穿着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的箭袖锦袍,头戴明珠冠,端得容色逼人。
青松只抬头望了一眼慌忙低下脑袋,暗地里道了一声乖乖,竟长了一张比女人还要好看的脸,都说南定王二公子不轻易见人,原来是这缘故。正胡思乱想之际,就听见头顶上有人声喝道:“跪在那儿的,尊驾是谁?”
青松忙收回神,恭禀道,“小人是南州知军张老爷派来迎接二公子的。”
那青年男子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负手点了点头,示意将人扶起,仍由他身后的护卫开口回道,“既这样,就有劳了,请归入队伍前方带路。”
青松自然遵命,带着同来的十几名扈从拍马转回原路。
那青年男子重新登上马车,两重毛毡帘子放下,就忍不住长吁一口气,车中对面坐着的一十五六岁的少年就忍不住露齿一笑,开口就是满满的笑意,“你也不过顶着这一张脸行了一路便是长吁短叹,二表兄可是顶了整整一十九年。”说着,又拿手模着下巴,“你说,用这张脸扮个女装前去见二表兄,你说他自己可认得出来?”
那青年男子斜睨了他一眼,开口道,“这个法子谁出的,谁就去顶这张脸,更何况,”他上下仔细看了少年一番,“你顶着扮女装十分合适。”
话里的意思,就是说他个子矮了。
“只是比你矮了不到一寸而已!”少年憋红了一张脸,气得叫嚷起来,“我还小!我还有的长!我定能比你高!”反应如此激烈,定时平日没少被戏谑。
青年男子不置可否,那少年自个儿嚷了半晌,最后蠕动着嘴巴嘟囔道,“让你惹我。明日我将你这张脸画得妖艳些!”
青年男子也不置气,面色甚愉,笑道,“甚好,甚好,反正我现下的身份说出去乃是南梧二公子。到时候算起帐来……”
那少年噎了一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转,抓着男子的手臂道,“大哥,好大哥,你可不许说出去。”
站在队首的青松丝毫不知这车中的男子竟不是南定王二公子本人。
而此时真正的南定王二公子却顶着一张温润的老实面孔在齐安县一家酒楼包厢中与一人开怀畅饮。他自己还好,捏着酒杯不时浅酌,面色依旧,不过对面那频频劝酒的中年男子早已喝得上脸,又灌了几盅清酒下肚,便摇摇晃晃地起身,坐到成箦手边,拍着他的肩,哈哈笑道,“林兄弟,多亏了你有眼光,要不然愚兄就让那伙人给骗了。我就说,前朝琼仙子烧得青瓷葫芦瓶如何轻易就能得了。”
成箦的肩被他拍得啪啪作响,脸上却是一团和气,道,“惭愧,惭愧,小弟只是听说琼仙子做出来的青瓷火烤不热,依旧如冰。那人卖得葫芦瓶,色彩莹润碧绿已算是上品了,只可惜靠着炭盆,叫小弟随意扔进炭盆中一烤,瓶面竟是裂开了。”
朱岩道,“倒是费了林兄弟五十两银子赔那骗子,若我说,因将他扭去送官才是。”言语中愤愤的。
成箦忙摆手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做骗子的也是养家糊口的不容易。”这一副悲天悯人的语气与他老实宽厚的面孔极为相衬。
朱岩倒是极为不赞同,道,“林兄弟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关门养虎,虎大伤人’。你今日放了他,也不知他转首又去骗哪个了呢!”
成箦想起调查来的朱岩生平,忍不住暗暗一笑。此人极好古物器玩,鉴别的水平却不怎么样,常常花了大笔的钱,却当了冤大头。因此遇上此事极为愤愤不平。
可是今日这一遭“琼仙子的青瓷葫芦瓶”却是他示意手下人假扮的,自然不能将人送到官府去。
他便转开话题,聊起了别的。成箦出身富贵,见识自然不凡,又暗地里调查过朱岩的喜好,因此在朱岩看来,此人句句投缘。待到酒足饭饱,朱岩已是对他推心置月复,又非要给他那赔偿骗子的五十两银子。
成箦便笑道,“前日小妹在朱兄家中恒景阁买了一套葡萄石的首饰,尊夫人已是给小妹占了抹了零头,算起来,也可相抵了。”
朱岩原来就是那恒景阁的东家。他今日才从外地回来,还未回府,就遇上了琼仙子的葫芦事件。倒还未听说那套葡萄石首饰的事,如今听成箦说来,立即大呼有缘,又死拉硬扯地邀请成箦晚上去他家中吃酒。
成箦推辞不过,便点头答应了。
等到成箦出了酒楼,花奴牵着马从墙角溜上来,小声埋怨道,“公子也是,那恒景阁朱家里里外外都已经探得清清楚楚,还让成二演了那么一出,非要去和那人喝酒,表公子今晚可就要到南州啦!”
成箦笑笑,懒洋洋地接过缰绳,用手抚了抚爱马的头,“今晚?今晚可不行,本公子还得去吃酒哩。你传信告诉他,让他想法子再拖上一拖,过了今晚再说。要不然一直让他扮着我到郡王府去。”
花奴一愣,“又拖?表公子的车队已经走得足够慢啦!公子你老待在南州做什么呀。咱们该办的事儿也办了,早就该上西都去了。你总让表公子拖在路上做什么。”
“上西都的事急什么,就让那些人等着吧。”说着他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挟,抖了抖缰绳,纵着马儿便向县门的大道驶去。
花奴连忙也轻拍马儿,跟在后头。
回到林家的庄子上的客院,刚刚梳洗了一番,徐启便进来将一封得好好的字条交给他,“这是丹丫头递出来的字条儿。”
成箦忙接过拆开封印儿,打开看了看,随后将字条揉了置在一边的炭盆中,转身坐在榻上便叹了一口气儿,十分头疼的样子。
“怎么了?”徐启忙问道,“可是那丫头闯了什么祸?”
丹瓶被王府买来时,资质甚好,徐启的师傅起了爱才之心,便收了她做徒弟,与其他一干丫头区别开来,是以徐启按辈分是丹瓶的大师兄。如今小师妹出师,徐启的师傅早就来信嘱咐徐启盯着她一些,其实字里行间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徒弟颇为挂怀,也是让徐启对她多多照应的意思。
如今,徐启对于丹瓶被送到秦珂身边做丫鬟这件事,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林家那小娘子他也见过两面,年纪尚幼,便见国色。而成箦对那小娘子的态度就颇得玩味了。徐启八九岁时就做了成箦的陪读,与他一道念书,一道习武,可谓是陪在成箦身边最久的人,琢磨成箦的心思自然也能琢磨个七七八八出来,可这一次,他却偏偏看不清成箦到底在想什么,似乎有那么一丝情意,可又若隐若现,忽有忽无。
话说起来,公子还没对哪个小娘子另眼相看过呢。徐启正发着呆,腿上就被人轻轻踹了一脚。
成箦坐在榻上,伸了伸腿,道,“傻愣愣地站在那儿做什么?”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抬头道,“让人到小厨房给我端碗醒酒汤来。”
徐启就嗅了嗅鼻子,屋中一股淡淡的酒味混合着熏香,他忙站到门口吩咐廊下的丫鬟一番,再回头却见成箦歪坐在榻上,手肘撑着案几皱着眉头似在考虑什么。
“你让人带个信给丹瓶,就说时间就定在今晚酉时,让她带人悄悄地过来,做出客的打扮。”
徐启吓了一跳,没有听懂,“带什么人?”随之又道,“是不是丹瓶那丫头闯祸了?我就知道,她从小在山上就闹得鸡飞狗跳,我还以为这么几年不见就成大姑娘了,果然还是一样的皮……”又向成箦求情,“公子,丹丫头现在还小,若是她不能完成公子的任务,还望公子能饶了她这一次。不如,就让我还把她送回师傅身边吧,再教个几年,说不定就好了……”
絮絮叨叨和个老妈子似的。
成箦就受不了地打断他,捏着额角似笑非笑道,“徐妈妈,你老人家给传个信吧,你传好了信,你家小师妹就能顺利完成任务了。”
徐启一张俊脸涨红了,恨恨道,“我不管你们了。”心中却懊恼得要死。他容易么,身为大师兄,他从小就是盯着成箦,看着师弟,管着师妹,若是他们不淘气,他也不想这么唠唠叨叨的。他也不再理会成箦,转身到书案上刷刷写了一个字条儿,按着师门传信的方式叠好,便到院中寻了一个机灵的丫鬟递了纸条去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