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在家为女时,人言举动有殊姿。
婵娟两鬓秋蝉翼,宛转双蛾远山色。
笑随戏伴后园中,此时与君未相识。
相思很苦恼,非常非常苦恼。
一大早,忙着捉虫的鸟儿都还没有早起,愁闷了一晚上都没有睡着的相思就早早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在后院的小楼上,凭着栏杆,把手中那朵娇艳欲滴的红芍药上的花瓣一瓣一瓣掐下来往楼下撒去。
扔一瓣,就叹息一声。
和相思同屋的莲心出嫁了。没有火红的嫁衣,没有十里的红妆,没有吹打的队伍,只有一顶青布小轿,在天色将暗的时候将莲心接了出去,进了某个大户人家府邸的侧门。
那个大月复便便的老爷自称对莲心一见倾心,在嬷嬷安排莲心梳笼的那天,一掷千金的将莲心直接赎了出去,据说是要纳莲心做他的第七房姨太太。
楼里的姑娘们都对莲心的好运羡慕无比,一个个用着怨毒的目光直往莲心的屋里飞刀子,直恨不得自己就是莲心,能够取而代之。虽然,那位老爷的家里据说还有一房凶恶无比的正妻和六个娇滴滴如花似玉的美妾。相思很担心,莲心那薄薄的房门会被姐妹们的目光戳出无数个小洞来。毕竟,就算莲心走了,相思还是要在这个屋里住的。
嬷嬷也直拉着莲心的手,笑着,闺女啊,看来你是个有福气的。
相思和楼里的姑娘们想得都不一样。
我呸,什么福气?真是笑话!光是想起那位老爷脑满肠肥,满脸猥琐的样子,相思就忍不住想作呕了。
相思和莲心是一起在楼里长大的好姐妹,两人年龄相近,又是差不多同时被嬷嬷买进楼里的。
莲心将要被接走的那天早上,相思陪着莲心在房里大醉一场,虽然嬷嬷在门外骂得震天响,相思还是搂着莲心不管不顾地大哭了一晚上,据说惊起了楼下无数对野鸳鸯,让嬷嬷抱着荷包抹了好久的泪。
相思一想到莲心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居然要去给那个年龄大得足可以给门外看大门的小厮阿牛做爷爷的猥琐老头做小妾,还要去给那些大宅子里的女人们欺负,就忍不住悲从中来。
莲心没有哭。似乎从相思认识莲心起,莲心就从来没有哭过,不管是幼年学艺时嬷嬷的打骂,还是楼里那些正当红的姑娘们的挑衅,都从来没有让莲心掉下一滴泪。
莲心只是搂着相思,捏着手绢不停地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若有若无地笑着,眼神妩媚而又冰冷,说,相思,你要记住,这就是我们的命,你改变不了,就只有受着,然后努力让自己活得好好的。
相思只是哭,没有接话。
相思是不信命的。相思常常想,难道自己的一生真的就只有这样了吗?所谓最好的下场,难道就只是被一个恶心的嫖客赎回去,做那不知所谓的妾吗?
相思不愿意。
相思的心里一直悄悄的埋着一个愿望。相思希望有一天,自己的良人是个磊落的侠客,把自己从这污秽的地方拯救出去。他不用太有钱,地位也不用太高贵,甚至长得丑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他能牵着相思的手,从此待相思一心一意,相思此生,愿与他同生共死。
相思心里也隐隐地明白,自己是奢望了。可是,相思只是不甘心。
相思坐在楼上掐着花瓣,闷闷地想着从此不得相见的莲心,想着,自己只怕也很快就要步上莲心的后尘了。
梳笼,接客,成为嬷嬷的摇钱树。
或者被人赎出去,成为某个大宅子里最卑微的妾,任人掌握自己的生死。
相思的心里,就快要被绝望腐蚀出个洞来。
相思靠着栏杆,懒懒地看着花瓣慢慢向下飘落,一瓣瓣地堆叠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衬着草叶上未干的露珠,相思觉得这样的画面煞是好看,像极了什么东西。
相思看着那花瓣,莫名地高兴了一点。
相思漫不经心地笑着,打量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就这么不经意地,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相思后来常常想,这,也许就是莲心说的命。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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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满京城的红袖招,住满了京城最美的姑娘。
或许有人要反驳,这不是胡扯吗,什么最美,京中名门闺秀何其多也,岂是那些风尘女子一身蒲柳之姿可比,传言左相家的小姐苏璎珞,就是个绝世美人。
咳、咳,坐在茶肆角落里躲避夫子的君千笑被呛得差点儿提前去见自己那悲催坠崖的二叔,心底强烈鄙视刚刚那个一通谬论差点害死自己的愣书生。
且不说那苏璎珞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千笑心里不屑地冷哼一声,单就关于各种美人的研究,这京城之中怕就没有人能比得过他君千笑,就是放眼整个宝乾国,怕是也罕有敌手,千笑不无得意地想。
美女,讲究的不仅仅是五官的出色,或者对琴棋书画的精通。
美女真正动人心弦的地方,在于“神”,魅惑的身姿,动人的气质,最重要的,是要有足够打动人心的眼神。
再漂亮的女子,少了“神”,就称不上什么美女,充其量就是一个看起来不太难看的布偶而已。
那些个所谓名门闺秀,大多被严苛的规矩束缚得呆板不已,在家中嫡母姨娘的教导下,随时准备为了后院夺权的宅斗事业奋斗终身,嫡女想着做了正妻,然后灭了那个胆敢跟自己争夺爹爹宠爱的当了小妾的庶女妹子;庶女想着做个娇俏的小妾然后撺掇着夫君宠妾灭妻,灭了那个胆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嫡女大姐。
从娘家斗到婆家,从韶华斗到白首,一生一世纠缠不休,当然,要去掉那些半道就被不幸斗死的不算。一生的天地,仿佛就只有那一方小小的宅院,只是从张府搬到王府,或者从李府搬到刘府,如此而已。
这些闺秀的眼神不是不温柔,不是不动人,可是,那动人里渗着的毒汁,千笑自认自己消受不起。
至于苏璎珞那朵奇葩,不提也罢。
而红袖招那等烟花之地里的姑娘,眼神就要动人得多了,千笑左手执扇在右手上敲了敲,“呵”地轻笑一声,起身离开茶肆,随手扔给小二一块碎银。
不论是在嬷嬷刻意教下从骨子里透出的魅惑或是清纯。
还是眼底里刻意隐藏或是欲说还休的期盼或者不甘,又或是那已经毫无所谓随波逐流的放浪。
那些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浸透了世间百态的灵魂,从心底里透出的声音,从那些姑娘们闪动的双眸中不经意地透出,消散在舞姿里,消散在腻人的嗓音里,就算是原本最平淡的五官,也要平白染上三分动人的颜色。
千笑最爱的,就是观察这些心底的东西。
不甘,渴望,千笑翘起唇角微微笑着,世界上最有意思的玩具莫过于人心而已。站在红袖招的小院里,抬头对上一双正往下看的眼睛,千笑停顿了一下脚步,走进了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