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悦君,他一直认为父亲给他取得名字太过斯文,他认为他根本不需要取悦于任何人,如果真的有的话,他要取悦的人也只有他自己。可是在认识夏冰蝶之后,他才意识到取悦自己远远比取悦别人要容易得多。
也许是的,就算再张扬跋扈不可一世的男人,在遇到他心爱的女人之后,都会变得卑微起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为了这个女人改变了太多。
他是白手起家的草根英雄,第一次他跟李沐风的几个朋友一起去李家的,其他的人早已面目模糊,只有两个人永远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一个是前文提到的夏冰蝶,另一个就是李沐风的父亲李平。
他和李沐风念书的时候,正赶上上山下乡风头正紧,然而他却不想,他正与朋友谈理想谈人生起劲的时候,一位老者侧耳倾听,并不插话。等到其他的人兴尽而返的时候,他让儿子把沈悦君留下来吃晚饭。
他还记得那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耳朵不聋,眼睛不花,牙齿一颗未掉,如果忽略鬓角的微白头发,远处看起来像个劲头十足的小伙子。
那时就是他改变了沈悦君近乎贫困的命运。
李平语重心长的说“我们李家的男儿志向大都不在经商,刚才听你谈到你想从事建筑工作,这个想法很不错。”
“谢谢您谬赞,只是……”
不等他说完,李平示意他住了口,说道,“虽然很多人认为下海是资本主义,不是正道。可我觉得衣食住行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让老百姓吃饱穿暖住房坐车才是正经事,现在只是时局不好,不过,早晚有一天国家政策还是会支持发展经济的。我这些年从退下来之后到现在还有点积蓄,我就送你一千块千块作为你的启动资金吧!希望你可以把事业做的红红火火。”
当时,一位教师的工资才不过三十几块钱,而眼前的老人竟然一下子慷慨解囊给了他这么多钱,这无疑于一笔巨款。
“无功不受禄,这钱我是一定要还的,您放心吧!”
“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可是不要好高骛远,脚踏实地才能走得长远。”
他就是用这些钱招募工人,联系材料等等,做了一个十层楼房的项目,三个月后就风风光光地把钱还上了,还了三千,临走还不忘千恩万谢。
他的悦君国际,是他费了多少心血创办起来的,没有人知道。所有人羡慕的是他开豪车,住豪宅的富人天堂,关心的都是他公司的股票又上升了几个点,没有人知道他背后经历了多少辛酸和血泪。不过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老天爷又让他遇到了她。他错过了一次,只因遇见她太晚,这次,他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错过。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说的正是他。可金钱债易还,人情债难偿,他太明白其中的道理。那些仁义礼智信的道义将他束缚了那么多年,可是现在他顾不了那么许多了。他只知道,他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了,而夏冰蝶也不再是自己好朋友弟弟的女朋友了。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自己的结发妻子,已经成年的儿子和与夏微尘年龄相仿的女儿。他可以用钱补偿他们,但对夏冰蝶来说,钱再多也是杯水车薪,温暖不了她的心,她得寒冷太巨大。
可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跟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在一起。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受苦。
事情远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儿子毕竟已年近二十,在他这样的年纪,自己的生意已经风生水起,在家也已是孩子的父亲了。
他唯一担心的是女儿沈岚。她原本性格内向,听到父母要离婚的消息,更是郁郁寡欢,心情不好,也没什么胃口,人越发清减了。他甚至专门为女儿请来了心里辅导老师给她做思想工作,更请了一个营养师变着花样为她做吃的,可丝毫不见效。要知道那个时候这两个职业可是稀罕且冷门的,可见他费了多少心思。
所以他决定把沈岚自己带在身边,儿子归母亲抚养。
女儿用沉默抗议着父亲抛妻弃子的恶行,公司里对他的婚变也是添油加醋地风传,妻子更是整天闭门不出。在协商离婚的那段时间里,家里的空气就像二战时的美苏关系一样,战事一触即发。
他们像往常一样吃了饭,各回各的房间休息,父母早已分居了,父亲住在沈岚房间隔壁的书房,吃饭前,他们说好了第二天去办理离婚协议,儿女也要陪同协商抚养权的问题。
早上吃饭时间,沈悦君叫了女儿多次,仍不见有人回应。他知道大事不妙,急忙破门而入。
女儿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睡着了,只是旁边放了两瓶空了的安眠药。
他疯了一样抱起女儿,与家人一起将沈岚送入医院。
他从来不知道一向安静乖巧的女儿竟然会这么不动声色地想要离开他们。
她是故意的,安静地来,安静地走,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手术室里空气异常凝重,谁都知道洗胃是最伤胃的,何况这个原本柔弱无骨的女孩子一向懂事节俭,除了非要不可的必要花费之外,在他生意低谷的时候不肯主动开口向他要过一毛零花钱。她原本胃就不怎么好,这么一折腾,她得身体更弱了。
手术结束后,她虽然命保住了,可是人变得有点精神恍惚,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小时候的旧事,哭累了歇会儿,想到开心的事情也会笑着睡去。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女儿的伤痛在母亲身上总是要加倍的。但也许是因为女儿生病的缘故,妻子变得异常坚强,竟然像平常一样与他来往,只是言语间多了些客气。
女儿出院后,妻子也大病了一场,他才了解,妻子对他是彻底死心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心里住着一个人,还是心甘情愿地陪他走了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赚钱时陪他一起开心地数钱,赔钱了也从不说一句抱怨的话。
就连现在他要离她而去了,她仍是不着一字,好像别人口中的陈世美不是她眼前的丈夫。她心中不是没有伤痛,是伤痛来得太快,她还来不及品味自己的伤痛。她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想丈夫要离开自己的事实。
她生病之后,前些日子假装的坚强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一个等待女儿恢复健康的母亲,同时也是一个等待丈夫的回心转意的妻子。
她突然羡慕起夏冰蝶来,她虽是单亲长大的孩子,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父母,就算出嫁了,没有娘家的女人,日子也总是很难过的。她虽然一生未嫁,可她毕竟有两个深爱着她的男人。
就算不能在一起,他们的心总是向着她的。
而她呢?精明强悍有余,温柔体贴不足,虽然对丈夫的事业如虎添翼,可就算是再相敬如宾也掩饰不了他不爱她的事实。
她这才明白,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不爱装作很爱会痛苦,自己虽然拥有她深爱着的丈夫,可不被对方所爱是她一生的痛楚。
就算他对你也很好,如果他不爱你,你还是不够好,你不是住在他心里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女人。她曾经这样想。
她虽然明知道不爱就隔着千山万水,可是她还是愿意守在他身边,做他的女人,毕竟能够这样相濡以沫二十年的人生不是每个女人都曾拥有过。
她不恨自己的丈夫,他才是最可怜的人,自己至少可以陪在心爱的男人身边,日日相对,夜夜相随,可他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那全身心投入事业的心和对家庭的责任,这么多年他为她做得已经够多了。
可是她恨夏冰蝶让她失去了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大的幸福,任她再怎么努力,都于事无补。如果可以用他的自由换他今生不再蹙眉,她也就别无遗憾了,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爱他了。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很快,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夜的宁静,更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沈漫的声音。“岚岚,你醒醒,不要吓我哦……”
听到这里她光着脚冲到女儿的房间,看到掀开半角的被子下面濡湿了一片鲜红,女儿的手腕还在滴血。
“用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腕,她这次是真的要死了么?妈……”
“不会的,她不会离开我们的,她还要帮我们照顾爸爸呢,她不会有事的。”她扑到女儿床边,温柔地说:“岚岚,我们不是说好了么?要好起来的,你起来啊……”沈妈妈痛苦失声,两行清泪滑落脸庞。
沈岚这次还算命大,只因她是用削铅笔刀割的脉,伤口也不深,并未伤及主动脉,所以拣了一条命回来。
这次她病愈后,更加安静起来,索性不言不语,仿佛童话世界里的精灵,眼神无辜且清澈,就像从来不曾受过伤。
可是,无论沈悦君再怎么努力,他也无法挽回一个孩子求死的心。她竟然赤脚走了几公里的路,走到了女儿小时候那个他常带她去的公园的山上,把自己活活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沈漫是一位极爱护妹妹的哥哥,可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冰天雪地里睡着的妹妹,他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他无法说服自己不恨。说不上来恨谁,但他心中满满的都是仇恨。
他恨母亲为何明知父亲不爱她还要委曲求全地跟父亲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他恨父亲明明不爱母亲却要跟她结婚生子,然后又狠心抛弃他们;他恨夏冰蝶不早不晚与父亲重逢,刚好是妹妹最敏感脆弱的年纪;他恨夏微尘为什么是夏冰蝶的女儿,他更恨自己为何爱上了这个害父亲和妹妹惨死的罪魁祸首的女儿。
沈岚死后,沈漫数天把自己关在妹妹的房间,回想着他和妹妹昔日的过往;而父亲沈悦君呢?他想要回到夏冰蝶身边谈何容易?离婚最后也终究不了了之,变成镜中花,水中月,女儿的死成了他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的宿命。
母亲也终日闭门不出,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她深爱的丈夫,要放手谈何容易?就算要纠缠一生,痛苦的走完下半辈子她也绝不会再次放手。因为那是女儿用生命换来的他们继续相守的机会,这是她生前唯一的心愿,是谁说的:回头路难走,可是如果能使丈夫回心转意,就算是带血跪着走完,她也决不会皱一下眉头。
她不禁想,女儿竟如此薄命,她竟然像林黛玉一样,“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掉陷渠沟”。做母亲的尚且宽宏大度,潇洒放手;做女儿的何苦如此执着,死不放手。“没有命定的不幸,只有死不放手的执着”素黑如是说。
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能活着已是爱。可能就像弗洛伊德心理学上说的那样:儿子大都有恋母情结,女儿同样也有恋父情结。
而沈岚可能就是传说中父亲上辈子的情人,她想要的是和父亲无限亲近,就算是母亲放手,并不能改变她要父亲一生铭记她的愿望。要她从母亲手中把父亲夺走,显然是不可能的,她也不可能和自己的母亲去争宠,但她却有自信从一个父亲深爱的女人那里把父亲抢回来,她也做到了,可代价就是她自己年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