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鼠族阶层等级严明,并以玉佩为尊,王室血统都随身带着一块玉佩,玉佩之上刻有贵气的金色鼠像图腾。南国贵族的玉佩则是银色鼠像图腾,将军、将官们的玉佩以铜色鼠像为图腾。普通百姓大多是不可佩戴玉佩的,但有因罪被贬的王室、贵族、将军、将官也可佩戴无鼠像图腾的玉佩。总而言之,无权佩戴玉佩者定是南国百姓,但其中不乏藏龙卧虎之辈。
我的阿爷算是江湖中人,但也不是普通的江湖中人,奇兵险器的江湖安家握有异神界四国的江湖势力,有些像人界的江湖盟主。许多人都说“安老夫一挥手,江湖都要抖上一抖”。但我阿爷的玉佩上刻的竟然是一把锋芒毕露的短刀,没有任何鼠像图腾。
我被放出柴房,直接被管家带到了阿爷的书房。阿爷看我良久,才道:“你莫要再任性,老夫知道你对老夫并不亲近,可你毕竟是老夫唯一的孙女……”
我插嘴道:“钟三月也是你孙女。”
他花白的胡须抖了抖,压了火气道:“安家没承认的野种,做不得数,你以后莫再提她。”
我咬了咬唇道:“她不是野种,她是父亲的女儿,你的孙女!”
阿爷这次不仅胡须抖了抖,一掌拍到书案上,把书案上的狼毫也拍得抖了抖,“安家没有姓钟的孙女。”
我心想我那心高气傲的姐姐钟三月也不见得真要认你这个阿爷,只是安家欠人家母女的,欠账还账天经地义,亏得还是江湖世家,这点理都容不下,我道:“阿爷你太小量,她即便如今姓钟,可毕竟是安家的血脉,你就不能……”
“老夫能如何?”
“道歉、赔礼,该如何做就如何做,至于她们接不接受是另一码事。”我道,“奇兵险器的江湖安家应该光明磊落,不能欺负两人女人!”
“你这女娃知道什么……”阿爷叹了口气,道,“也只有你敢与阿爷顶嘴。”
这次他自称不是“老夫”,而是“阿爷”,我很意外,意外得也不知该如何顶嘴了。
听他道:“你父亲与钟家之女的事情,并不是你从外面听回来的那般简单,老夫知你心思,但你父亲的事情由你父亲亲自解决,好不?”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般道理我懂得,只得点了点头。
阿爷招我坐在他下首,“你……长得不像你父亲,脾气倒像。”他道,“你父亲天资聪慧,一把刀用得出神入化,人称鬼刀安容,比起你那几个姑姑不知成器多少,可惜却是一个……痴情种,为了那个……那个钟宿宿,与老夫闹得势不两立。”他的花白的胡须微微抖了抖,我看得出来,这次不是气极,是真的伤心,“老夫曾对他期许颇多,这安家迟早是他的……老夫也是想交一个最好的安家给他……最好的……”
我的眼却湿润,哽咽道:“阿爷——,父亲……下落不明,还有母亲和弟弟。”
阿爷伸出手拍了拍我肩膀,动作十足僵硬,大概他这一辈子都习惯于发号使令,而很少做安抚人之事吧。
“阿爷会找到他们的,会找到!”
我第一次伏在阿爷怀里哭起来,哭得整个书房悲恸,大概是想哭尽这一年失去父亲、母亲和弟弟的恐慌,想哭尽这一年的在安家受的委屈,也想哭尽……哭尽自己第一次真心喜欢那人但又不得不放弃的情愫。
安乐变了,不再是人界那个心思单纯的安乐,曾经的安乐怒笑痴嗔,一切都在顔面上,对万事少思量,吃喝玩乐练出了几分敢爱敢恨。如今的安乐,隐藏了害怕,隐藏了喜怒,隐藏了爱恨,甚者隐藏了对那人的情愫,在万蛇崖三番五次救我的那人,不该是南国太子,不该是杜初,可偏偏是他,喜欢钟三月的南国太子杜初,与安家始终要血刃相见的南国太子杜初。
一切无可奈何,看来曾经的安乐真的已被藏进了过往的时光里,再也回不来。而那个人界的安家,安乐也再也回不去。
罢了,罢了。
听得马车的车轮辗转于地的咕哝声,隆重得发腻,像是奔驰在一宽阔而古老的青石路面,亘古而静谧,间或马蹄踩踏水洼之声,水滴突地扬起又散落,马车在极速的颠簸中行进,我蒙了双眼坐在马车里,马车里还有我的阿爷,架马车的则是阿爷的贴身随从。随着几声马匹的仰天嘶鸣,马车嗖地顿住,我踉跄着取下蒙眼的黑纱。马车的帘子已经被打了起来,阿爷先起身下了马车,我随其后,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在当场。
早听说奇兵险器的江湖安家掌管着一座神秘的地下之城。称其为地下之城,一是因他建在地下,二是因他大,但此城可非普通的城池,他是天下人都艳羡的兵器库。各种兵器,天下有的他必有,天下无的他也有,更是天下最先进的锻造兵器之地。
我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兵器铺,每间铺里都摆满了兵器,制造技术和材质无可比拟。有的铺子里的师傅心无旁骛地打造兵器,有的铺子里则在为某件兵器讨价还价,有的铺子空无一人,只见得铺子的石壁之上挂满了各式兵器,程亮晃眼。
每间铺子都有两个守卫,手握长刀,眼神都警惕而锐利。
我没想到阿爷会带我到安家的地下之城,听他道:“这便是安家的地下之城,天下奇兵险器都在安家,所以天下人都惧让安家几分。”那声音无不得意,只是眼神扫过一个个手握大刀的守卫之时不免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些守卫还是你父亲一手培养起来的,快二十年了,快二十年了!”
我印象中的父亲虽寡言倒也温和,想必以前的父亲却大为不同,手持金刀,驰马奔腾,江湖快意,“阿爷与我谈谈父亲吧。”
阿爷倒是一笑,“你这鬼丫头,自个儿的父亲还不了解?”
我诚然道:“阿爷口中的父亲与安乐相处了十八载的父亲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
“与安乐相处了十八载的父亲从不过问江湖之事,而阿爷口中的父亲风姿飒爽、江湖快意。”
“他……倒是变了不少。”阿爷道,“你父亲不仅刀使得好,长得俊,还是一个千杯不醉。”
我连连道:“难怪,难怪……”
阿爷问道:“你这娃难道见识过你父亲的酒量?”
“父亲可是滴酒不沾。”
“哦?”阿爷奇道,“那你难怪个什么?
“难怪我的酒量如此好。”我道,“原来真有遗传一说。”
“你……好酒量?比得过你父亲?”
“比不比得过倒是不知道,我曾经一次喝过十大碗酒也不见醉。”我用手比划着那碗有多么大。
阿爷笑了一笑,道:“你父亲善交,朋友遍布天下,这点你这丫头可比不得。”
“哪里比不得,阿爷可要说清楚。”我有些不服气。
“你这丫头一到异神界便得罪了一波子人,其中不乏权贵,你别以为阿爷不知道。”听阿爷数道:“第一便是南国太子,第二是北侯父子,第三是安府一众,第四则是钟家。”
我咬了咬牙道:“阿爷的眼真是雪亮!”
“南国太子也罢,那厮得罪了就得罪了,可北侯父子……”阿爷看着我道,“安家已经选好了队列,唯北侯父子马首是瞻,你乃安家之人应尽快认清此种境况。”
“如今天下有什么不好吗?”。我道,“南国富庶,国泰民安。”
“王杜准安于现状,又优柔寡断,太子杜初风流太过,大殿下杜良则是个货真价实的傻子,小公主杜楚更是骄纵非常,南国危矣!而北侯父子皆德才兼备,礼贤下士,北侯公子杜昱更是一个怀瑾握瑜之人。此二人乃大气所归,人心所向。”
我暗叹,这些观点与我的姐姐钟三月不谋而合,这点上,我的姐姐钟三月更像我阿爷的孙女。
听阿爷道:“北侯公子器重你!”
我月兑口而出,“他器重的是父亲手里的锦书。”
“你……”阿爷哽住,“你这孩子,太通明不见得是什好事!”
我心想,那也比蒙在骨里,被人胡乱摆弄得好。
一间暗器铺里,石墙上的暗器稀稀拉拉只有那么五六件,暗器师傅正埋首用袖头擦拭着手里的物什,眼神极为专注,幽暗中流光闪耀般。我跟着阿爷走了进去,近眼瞧得此人满脸胡渣,一身粗布衣赏胡乱搭在身上,颇有些不修边幅的模样。只觉得他有几分眼熟,也不知在哪里见过。
他抬了头,先小心翼翼地放好手里的物什,才抱拳招呼了一声,“安老夫——”
阿爷点了点头,两眼沿石墙上扫视一周后,顺手从墙上拿下一对小巧的弓,此弓做得精巧,弓臂比一般弓的弓臂更粗壮些,其上花纹繁复,细看不似雕琢,更辨不得此弓臂乃何种材质做成。弓线又比一般弓的弓弦细上许多,细究起来只觉有莹莹之光,更辨不出材质。阿爷一手拿了一把弓,牢牢在握,转身便对准了墙上的箭靶,也不去拉弓弦,只用大拇指轻轻按了按弓的弓角,弓弦张开,两支小巧的箭羽凭空射出,嗖地一声,直中箭靶中心。
我接过阿爷递过来的弓,细细研究,那材质我是辨不出来,弓角处是暗器的开关,那箭羽定是藏在弓臂之中,但弓臂弯曲,那箭羽又是怎么从弓臂中射出来的?我走近箭靶,伸手取下箭羽,才觉着那箭羽不仅小巧,且柔软无比,我暗暗使了力道,也折损不了他分毫。
听那师傅道:“一般人是折不断它的。此箭羽的箭身以蛇骨为材,用二十二味药材浸泡,再经二十二道工序制成。”
我叹道:“妙哉,妙哉!箭羽的箭身可弯可曲,柔性俱佳,简羽的尖头更是锋利无比,虽小巧但杀伤力不容小觑,再加上弓弦本身弹力极好,这弓可抵得过几个武林高手了,就算普通人使起来,别说攻其不备,就是明着争斗也要占几分上风。”
“姑娘聪慧!”听他赞道。
阿爷道:“这是老夫的孙女安乐。”
那人愣了愣,才问道:“你是安容的女儿?”
我点了点头。见他抱了拳,一拱道:“小姐,在下唐突。”
我忙道:“先生多理!先生与我父亲熟识?”
“令尊乃陈弘友人。”
我倒是一惊,“你是是暗器名家陈弘?一人可敌千军万马的陈弘?”难怪熟悉,我那师父秋水妖姬身上有一幅从不离身的画像,我见过一次,画中之人不修边幅,一身粗布衣赏胡乱搭在身上,满脸胡渣,只是那双眼流光闪耀,煞是好看。
听他谦虚道:“不敢当,陈弘只是一个制暗器的普通匠人。”
好一个普通匠人,暗器名家陈弘制出的每一件暗器可都威震江湖,更是千金难买。我师父秋水妖姬之前只不过是一个八面玲珑的青楼女子,自从得了他的独门银针,便摇身一变成了江湖妖姬。
我那师父念他得紧,为找这人,从异神界辗转到人界,再从人界辗转到异神界,来来回回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听他问道:“不知令尊可好?”
“我父亲……下落不明!”
他看了看阿爷,才转首问我道:“不知陈弘可有能帮忙的地方?”
阿爷听到此话后倒是有些吃惊,我当时并不知晓能得到暗器名家陈弘一句承诺是何等价值,只怕天下也没几人有这面子。看来他与我父亲的确交情匪浅。
我道:“谢谢陈叔叔,阿爷派人在找,我也在找,定会找到父亲。”
他点了点头,看向我手里正握着的两张弓,道:“这双羽弓与小姐有缘,便送与你吧。”
不仅阿爷惊讶,我也吃惊不小,暗器名家陈弘的暗器可曾轻易送人?就是堂堂奇兵险器的安家为他提供一方安顿之地,也只能求得他一件暗器。我师父秋水妖姬对他倾心爱慕,求不得人也要求得一件暗器,以此扬名天下,怕世人不晓她也是暗器名家陈弘看重之人。可我不是秋水妖姬,也不是那些为了某种目的而费尽心思要得到他暗器的人,况且暗器名家陈弘的暗器一现世,怕又要引起一番纷争,我向来是自求多福之人,“谢谢陈叔叔,这东西太过贵重,安乐不敢收。”我想了想道,“如若陈叔叔真想帮我,安乐倒真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伸出左手,取下手腕处的暗器,道:“这暗器已坏,如若陈叔叔能帮忙修好,再好不过。”
不出我所料,他接过暗器后目光闪烁,道:“此暗器乃独门银针,左右两只,另一只……”见他拿暗器的手紧了紧,“你与秋水妖姬什么关系?”
“秋水妖姬是我师父,另一只自然在她手里。”
他怔了怔,握暗器的手松了下来,遂去检查那暗器,半盏茶的功夫,才道:“一月之后来取。”
我连连道谢。
他却亲手拿了先前的那对小巧的弓放到我手上,道:“你父亲与我私交甚笃,第一次见他女儿本应送上见面之礼,小姐聪慧良善确是看不上陈宏这俗物,但既然已称陈弘一声叔叔,陈弘也要聊表心意,望小姐收纳。”
阿爷喜得连胡须都翘了起来,话已说到此处,我再推月兑便是矫情,只得接过弓羽,伸手抱拳,“安乐谢过陈叔叔!”
“一月之后亲自来取你的独门银针吧。”他看着我浅淡一笑,更衬得那双眼炯然璀璨,煞是好看。
也不知我那师父知我见着她的心上人该是如何表情?世人只知秋水妖姬爱笑,笑起来两颊梨涡娇俏,那是极美,世人却不知秋水妖姬也爱哭,一想起她那心上人便泪眼盈盈,也是两颊梨涡娇俏,更是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