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荼蘼的谢尽,最后一抹夏阳也遁入了云层背后。秋风染红了枫叶,虚山深水,映出重重叠叠千百种色彩来,万籁萧萧。
帝都禁苑中,秋深似海。木叶如穿花蛱蝶般翩然降落,在碎石小径上铺出厚厚一层,飒飒晚风,卷起水榭中的帷幔。
淡蓝的帷幔被风高高扯起,宛若天边的一片孤云,衬出来人一身帝冕朝服。
帝王祾沅步履轻缓,清俊的脸上毫无表情,踏着落花与木叶一步步朝水榭走去。熹微的晨光映照得他恍若冰封的荒原上跋涉的孤独旅人。
毫无温度的生命,可会像落叶一般被秋风无情而凄凉地带走?
他倚栏坐下,凝视着水榭下方寥寥可数的游鱼。寒意渐浓,连锦鲤也不愿来嬉戏了。深沉地潜入水下,享受另一种与温柔。
可他的伴侣呢,又在何方?
年轻的帝王抬首望天,蓝色帷幔在瞳孔里扩散飞卷,幻化成远天靛蓝的背景,与白云融为一体成为天地的底线。他忽觉苍穹是如此浩大,时空那般无涯,人却如此孤独。
这寂寞荒芜的人生啊!虽不过短短百年,却处处充斥着无奈。“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佛曰:“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人生八苦,而今,他只取求不得。
高踞帝座,掌握着天下生灵,却独都独握不住最珍爱的那一缕灵魂。她有如指尖的一掬细沙,徘徊缠绕,留下幽香阵阵,然后如朝露般蒸发了。
白衣黑发的皇后,仿佛只是他的一个梦,用江山也换不回。
帝王独坐水榭,心事重重,幻影重重。
今朝,“抱恙”已久的帝王突然临朝,宣称将在本月十五落驾景山,祭祀祖庙,拜谢天地,以祈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大臣们一片哗然。历代先皇皆无祭拜景山之举,景山虽坐落于京畿,然而无论是级别还是声誉影响,均远不能位属于名山之列。以九五之尊落驾景山,祭天酬神,实与“封禅”无异。封禅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古往今来,只有七位帝王进行了封禅仪式。然则,封禅也只能封五岳之首泰山,除却那位生前“传承贞观,政启开元”,身后留下无字丰碑的一代女皇武曌却因诸多原因封禅了中岳嵩山。
悖议纷纷。文臣武将开始如数家珍地陈列先贤典故,无非不是劝谏帝王遵伦理、从道义,莫做如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举,令天下人贻笑。执掌青史的官员更是轮番谏言,从传说中的三皇五帝讲到已薨数年的先帝,呼吁圣上以宗庙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先,莫做如此僭越礼法之举。
帝王祾沅只是挥挥衣袖,织金暗绣的飞龙恍若乘风归去:“朕意已决,无可更改。”
“陛下!”臣工们惊呼着上前,却被一排排耀目的甲胄挡在帝座开外。
“朕只是祭告祖宗与拜谢天地,并非你们所言的‘封禅’,需要这么小题大做吗?”。帝王冷漠萧索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内响起,余音绕梁,刺入每一位臣子的鼓膜,“退朝吧!”可大臣们仍旧逡巡着不去。
帝王略略恼怒,手一挥,羽林军拥上来,长剑齐齐外挑,对准了殿上官员。先帝手书的“光明正大”匾额仍悬挂在帝王祾沅头顶,但转眼间朝堂将成血染的战场。双方对峙。
羽林军乃皇帝的嫡系,是皇帝的心月复,也是最后的筹码。帝王祾沅将羽林军唤将出来,无异于警视众人,落驾景山一事,绝不更改。
大臣们纷纷哀叹,摇头退下。为了君臣之间貌合神离的和睦关系,为了大靖的长治久安,为了天下万民的安居乐业。且忍让,退避。
忍得一时辱,方成千秋业。
在大臣们自薄色朝阳中退去之时,帝王祾沅颁布了最后一道旨意,祭祀典仪设于十月十五。
只因,那是她的祭日。帝王在长久伫立中回转,身后是惨淡的日光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的倒影,宁静幽长,如同回忆中最深重的叹息。
求之不及。徒然追悔。
当落驾景山的圣谕下达至帝都各级官员手中时,已是缠绵病榻的宰辅林素先听闻此事,霎时晕厥。经太医抢救半日后才恍然醒转,却已是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凭人参续命。
送走了太医,宰辅夫人冯婳媛独自返回房内,黯然抹泪。她不禁想起陪他走过的岁月,从少年时代的寒窗苦读,青年的辗转沙场,壮年的大展宏图。那一瞬,二十几年来的风光龌龊、情仇爱憎逐一掠过脑海,如潮而来,如潮而退。在面临生离死别的这一天,纵然两个人曾相扶相携,度过了那样漫长而孤寂的岁月,到头来,却始终不曾了解过他!
或者说,从未深入过他的内心被他所爱过,他灵魂深处至始至终都完整无瑕地保留着那个人的身影。任何人都不可取代,哪怕是身为同胞姐妹的她!
年过四旬仍风韵犹存的宰辅夫人俯去,静静凝视着病榻之上这位奄奄一息的老人,这位忧国忧民一辈子的权臣,这位与自己同床共枕二十几年的丈夫,这位从未爱过自己的男人……她忽觉心底涌起了无尽思绪,翻卷如潮。
窗外,是一棵繁茂的梧桐树,从入秋以来就开始落叶,她也无心叫下人去清扫,任其飘零,覆满园中碎石小径。草亦枯黄。
不知何时,雨亦悄悄地下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如同绵密的冰冷的针直刺入骨髓里,令裹着绸衣独自站在窗前观望的宰辅夫人忍不住一阵阵颤抖。
她在看什么呢?孤窗无语,冷雨潇潇,斯人独憔悴。
黄昏时分,宰辅醒了过来,开口第一件事就是:“快!快命人通知小醉,圣上要落驾景山……快,快去啊!”
小醉即宰辅推荐的玉关信任参将凌醉。
“你都成这样了,还管什么国家大事!”日夜守候的宰辅夫人又气又恼,强行按下了意欲起身的丈夫,“就算要拼命,也得先留着命啊!”
“唉,夫人啊!”薄暮之人无奈地躺下,却心有不甘,“你有所不知啊!圣上坚持要在十月十五这一日落驾景山,可你知道十月十五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冯婳媛娥眉轻蹙,淡淡道。
“十月十五——”宰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重重叹惜,“那是已薨皇后的诞辰之日!”
“啊……”锦衣严妆的夫人猛地摇晃了一下,难以置信,“这么说,圣上是要去给皇后过……冥生?”
冥生。民间自古便流传着这一习俗,那是为了追念已逝去的亲人,在他们诞辰之日进行祭拜,以祈求他们在阴间福祚绵长,荫庇子孙后代。
可民间风俗的影响再大,也有煌煌祖训这一高墙的阻隔,是断然不被帝王之家所接受的。大靖王朝的统治者们,视祭日高于生辰。而今,帝王祾沅谕令天下,将在十月十五亲自前往景山,告祭皇后的芳魂,无异于公然违逆祖训!
而这一悖逆之举,引发的问题不仅在此。
当帝王深居禁宫内苑,时刻受羽林军的保护,可保住性命。而一旦离开了那高墙禁苑暴露在山野之间,不知将会有多少人在暗地里蠢蠢欲动,尤其是在这样的多事之秋。
西有暗自招兵买马、意图反攻帝都的宁王,北有养精蓄锐、一心虎视眈眈的北狄,加之南方连日暴雨洪涝不断,数以万计的百姓背井离乡,造成地方骚乱。如今,已是怨声载道,所有矛头统统指向了大靖的最高统治者,帝王祾沅——这个不理朝政耽于美色的昏君!
他却偏偏在此时选择出行,无异于自寻死路。
“夫人啊!”病魔缠身的宰辅长叹一声,握起妻子的手,“我已时日不多,只是我追随先帝多年,先帝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靖的江山就这么毁了啊!否则,九泉之下,我将无颜面君!咳咳……还望夫人通达理解,帮我告知小醉一声,让她速回!”
“唉!你这是何苦呢!”风姿卓著的宰辅夫人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刹那,悲愤、爱怜、怨怼、辛酸、无奈齐齐涌上心头,如五味陈杂翻搅着整个脏腑,异常难受。她放下丈夫枯槁的手,振衣起身:“好,我这就去写信!”
“多谢!”身后的宰辅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小醉,一切就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