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一片冰冷的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身处大内监牢的最深处。
周遭无风亦无光,死一般的阴冷沉寂。
她从潮湿的草垫上挣扎而起,抱肩瑟瑟发抖。
模了模身侧,那张费劲周折才盗来的焦尾也不见了。她苦笑着摇摇头,为了得到这一张琴,那个人所钟爱的古琴,她不惜藏匿于青楼,甚至差点委身宁王,好不容易才混进宫来盗得此琴,熟料却在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身陷囹圄,性命堪忧。
四周是黯无天日的阴沉湿冷,不时有蟑螂老鼠爬过她的脚背,她吓得连连惊叫后退。
猛然想起那个素衣黑发的女子,那帮大臣称呼她什么来着……皇后?
她霍然抬首,不,她不是皇后,绝不是!
怎么可能忘记,那个昔年与自己一起练剑读书的少女,一起追赶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起相约着攀上雪峰绝壁只为撷取那一朵雪莲,一起浸泡在冰峰冷泉中苦练内功的少女……怎么可能一夜间成为贵胄之女、当朝皇后?
她与自己一样,明明是个……
就在她思绪紊乱分离之际,地牢里响起了跫音。虽然轻若絮丝,但以练武之人绝佳的耳力却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克制住自己剧烈起伏的情绪,镇定地走至铁窗边。
来者手提一盏八角琉璃宫灯,朱红的丝绦穗子在黑沉沉的地道里来回摇晃,蕴出一片诡异的血红光芒,仿若来自地狱的寂灭之舞。
驻足抬头,来者与她四目相对。
商梦真极度惊骇:“是你?”
“你以为是谁?”来人解下纯黑的风帽,露出一双静若寒霜般的眸子,“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救你?”
“你……你真的是……”
“那不是你的事。”来者流云般的衣袂忽然无风自动,冷冷道,“你走不走?”
“不!”她拼命朝后退去,直至脊背抵上了坚冷湿滑的石壁,“拿不到那琴,我是不会走的,我无颜见他……”
一道恨意倏然从眼底升起,来人狠狠盯着她:“那你在这里等死,就对得起他了吗?我若是你,一定会想办法月兑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呵!”她凄然一笑,“既然如此,你有那么大的本事就我出去,为何不替我将那焦尾琴一起带来,也算是了却他的一桩心愿?”
来者双拳紧握,“啪”的一声脆响,银制的挑杆被生生捏碎,琉璃宫灯跌落在地,火焰熄灭。
地牢里瞬间又陷入死寂。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那个人!好歹我们也是同门一场,我不顾法度私自救你已是犯了大忌,你何苦字字句句挖苦嘲讽人?”来者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依旧能感受得到那从灵魂深处喷薄而出的忿恨,“我不管你是商梦真还是月无泪,总之,他的事,我不会再管,而他,我绝不许你伤他分毫!”
地道尽头的铁门轰然坠下,阻隔了一切。
第一个“他”,显然是那个人,而第二个“他”,却是指当今皇上。
月无泪颓然跌落,绝望、黑暗、恐怖如潮水般将她兜头吞没。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晌午的日光晒得人恹恹欲睡,月无泪从枷锁中抬起头,依旧是金发碧眼,却不复最初的耀眼美丽,转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悒郁与沧桑,其间希冀的光芒若隐若现。
众人争相而出,观看这震慑朝野的大盗,却在看到她的真容后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春樱阁今年“簪花大会”上那个一舞倾城的绝色胡姬,此刻被锁进囚车,被一匹老马拉着缓缓押往刑场。
到底是什么促使她放弃自己的优渥尊荣,甘愿沦为举国唾弃的盗贼?
人们不得而知,互相推搡着,争拥上前,欲一睹她最后的容颜。
美人如玉风如刀,声声催人老。东风凋零,繁花转眼便是白骨。
月无泪被押解她的士卒按在断头台上,只等午时三刻一到,立即问斩。
台下,是如潮水般拥挤的人群;台上,是已昏昏欲死的囚犯。而监斩台上,是高踞金座的帝后。
立在后面的宰辅林素先与凌醉对视了一眼,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帝后居然会亲自监斩!
日晷的阴影又朝前进了一格,午时三刻已到。帝王抛出了斩字牌,刽子手举起了刀。
血花四溅。
温热的液体溅上了她的脸颊,染湿了头发,顺着脖颈一路流下来,淌过已经冰寒入骨的心……
什么?血水流过脖颈滑入心窝……她还没死?
月无泪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发现身边的刽子手举刀的手凝固在空中,双眼死死盯着她,然后,那僵直的躯体猛然间倒了下去,跌成了两半。
她惶然抬首,四处张望,法场已起了骚动,高台上的皇帝长身而起,脸上阴云密布。
两道人影箭一般射入法场,配合相当默契,一个阻拦士卒,一个劈手解开了月无泪肩上的枷锁,抱起她,扬身飞起。
两个人,皆是一模一样的夜行衣装束,黑巾蒙面,斗笠遮脸。
转眼间那人已抱着月无泪跃出刑场,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拿下他!”高台上,皇帝下了死命令。
预先埋伏好的三千羽林军倾巢而出,将另一个人团团围住,步步为营,轮番上阵。对于这样的绝顶高手,只能打车轮战。
长剑在握,龙吟不断,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那人的步法已经开始紊乱,转攻为守。现在只能期盼同伴速速归来,解他重围。
羽林军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又一拨一拨地涌上来,他只觉眼前尽是一片血色光芒,模糊了双眼。腥咸的血泪齐齐流淌下来,氤湿了全身。
坚守了一个时辰之后,他的体力达到了极限。挥手砍退一个士兵,他从怀中拿出一物,用尽气力朝监斩台上抛去,大喊道:“给你!”
凌醉飞身接住,包裹的布帛碎裂开来,却是那方丢失已久的传国玉玺!
她看着皇帝,惊诧至极。
刑场上,那人却已被羽林军生擒住,不计其数的兵刃架上了他的脖子,如渔网般将他死死围住。
斗笠被挑飞,黑巾被扯下,露出了那人的真实面容,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谁也不认得。
一直缄默冷酷的皇后却低低惊呼:“是他!”
“你认得他?”皇帝如获至宝,赶忙询问。
“不认得,只是面熟罢了。”片刻的惊慌过后,皇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漠然。
皇帝也不在意,吩咐羽林军将犯人押入大牢,听候判决。
然而这一幕,却镌刻在了两个人的心里——林素先、凌醉。
二人面面相觑,此人如此高强的武功,显然是江湖中成名的剑客,不知为何以身犯险救下一个来自西域的青楼女子?适才,从皇后的反映中分明可以看出她是认识他的,为何又假装不认识?可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长居深宫的皇后怎么会结识神这般神秘的江湖高手?
种种迹象表明,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眼下玉玺纵然寻回,局势却愈益波谲云诡、扑朔迷离。
那苍穹中陡然绽开的一声惊雷,震烁九州,夏风浩荡而激烈,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