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必须记不得过往,如若当真猜不到将来,那么,就让我好好活在当下吧。
“雨苍,凡间便是如此?”我呆呆望着绿海,口中喃喃问道。
“你可欢喜?”
“甚喜甚喜。”我乐呵呵地点头。莫非我是一青藤,故而甚乐这一片青绿之色。
“此乃冰山一角,过会儿便又是另一番景致。”阳光贪婪地落在他的脸上,尽是柔和的弧线。我痴痴地望他,甚觉着迷。“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大殿下明知我正盯着他,却还要明知故问一番,不知何意。
我坦而言之:“看你呀。”遂又补了一句:“你真好看。”确是肺腑之言。我甚喜见到当下他这般蓝宝石光泽的眼眸。阳光嵌入蓝宝石眸中,折射的璀璨竟如稀世珍宝。
“你亦美之甚矣。”
“哪里哪里。”我假言谦之,殊不知我甚喜人这般赞我,暗自乐得灿烂。
“紫千怎十五万年也不曾下界一次。”大殿下旁敲侧击,虽知她已忘了大半,却仍有念想,欲探个究竟。
坦而言之,我亦恳求娘亲许我下界,可娘亲总以搪塞,我知她不欲与我下界,穷其究竟也无用,故久而久之也打消了此念头。奈何几月之前娘亲竟主动许我出外,真可谓始料未及。我不是没猜想过我曾下过界,只不过我忘了,可娘亲与老柳均矢口否认。故而……“恐是娘亲放心不下,遂不许我下界。”
不知怎地,我似扫到大殿下眼中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之色。遂淡然一笑之:“其实也无妨,现如今不正在下界。”
“你可曾想过,你来过,却忘了。”雨苍的语气有莫名的暗殇之意。
“嗯。”我轻轻点头,道,“可娘亲说我从未来过。”他的神伤似感染了我,我玩笑道,“若真来过,我应遭遇过,紧要之事或人吧。”
却不知为何我这玩笑话却让大殿下为之一惊。“为何。”
我不明就里却乐呵呵地释之:“我总觉忘了许多重要之事。好似愈重要,我就愈记不得。所以,若当真来过,却又记不得,八成又是什么重要之事给忘了。”想了想,又觉不对,“也不一定。许是得不到的,就愈想得到,愈觉得珍贵,愈觉得好。故而,我忘了的,甚觉得珍贵的,只不过是因为我得不到。讲不定它无足轻重得很,讲不定它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我的念想罢了。”本是玩笑话的,也不知怎地自己愈讲愈纠葛不清。
大殿下愣愣地视我,竟是要将我看透一般。好似又从我身上看到了小石头的影子,小石头的心智,心中莫名窃喜,原来我还未丢失,原来我只是不小心忘却了。声音竟有一丝哽咽:“若是真真忘了些弥足珍贵的人或事呢。”
若是当真忘了呢。若是当真忘了呢。我心仿若刀绞一般,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奈何今日如此动情,好似深埋许久的情绪欲以抒发。呵呵,难不成我也感染了这人世间的七情六欲。若是当真忘了呢,若是当真忘了呢。如此一句,我竟疼得不知所以,黯然失色道:“那太残忍了。”
大殿下绝料想不到我竟有此答。许是以为我能云淡风轻,付之一笑。望我的眼色浓起雾意,我竟捉模不清。
我抬手在他眼前摇晃,似欲驱尽他眸中的雾意。“还需多久才见那另一片景致呀。”虽说此绿海甚美,可我甚奇那另一番景致。不欲再聊方才的话题,聊得愈深愈觉怅然若失。
大殿下回过神来,叹道:“怕是要待日落才可入城。”
我依是以为我耽搁了,故捏吧捏吧地欲道歉:“都怪我贪睡误了时辰。”
只觉握我之手忽而一紧,悠悠然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我可有一年光景挥之霍之。”我瞥目瞅他,神若松生空谷,态若风过青田。
“那你方才还那般怪责我。”我瞪了他一眼,实在看不得他这般如云似风,和得不得了的性子。就好似方才他那般恼怒全是我幻想出来的,他确确未曾那般恶魔过。
他终是明白,原来她以为他怒的是这个。若是方才,他定气恼不得,可如今,却生不起她的气来。能执她之手与她同行,不正正是他所求所望的吗。虽方才那句“那太残忍了”让他竟有些不知所措,黯然神伤。可是,那已是,命数,改不了,毁不掉。
夜幕将至,终于进了城,大殿下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我的手,我倒并未在意,只左顾右盼来往之人。老老少少,形形色色,挑着担子的,推着拖车的,提着篮子的,摇着扇子的,耍着帕子的……果真是别有一番景致。
我勾着脖子东瞅瞅西看看,如乡巴佬进城,看啥啥新鲜。方才进城之时,仰目而望,城墙正中端正二字“扬州”,“可是那‘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扬州’?”我心中揣测慕名而问。
“正是。”大殿下转头答我,对我嫣然一笑。
虽已日夕,却见街道人潮,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两岸屋宇,鳞次栉比灯火高挂。待我四处张望时,目光竟不巧撞上一姑娘眼眸,才发觉此姑娘捻着帕子,欲遮还羞地看过来,与身旁另一姑娘窃窃私语。奈何姑娘犹抱帕子半遮面,我亦视不清其妆容,故而用肘顶了顶大殿下,道:“那姑娘可是在看我?”
大殿下顺目而视,果不其然,那二位姑娘虽半遮脸面,却更显娇羞。也不上前搭话,只羞笑。大殿下微微一笑,道:“许是见你仪表堂堂,动了芳心。”
“可现下我方觉,她二位是在看你。”我悄悄说道。
大殿下又是一笑:“若她二人知你我,既无屋第,亦无官爵,恐就视而不见了。”
“咳咳。此处民风甚为淳朴啊。”相当接地气,相当接地气啊。我也不再理会那二位姑娘,只管继续往前走。
“今日得寻一客栈落脚。不过我身上暂无现钱,遂得走趟典当铺。”岳来客栈正对面正是一家岳宝当铺,故而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随大殿下走入当铺,除了好奇,还是好奇。我听闻这人间买卖皆须用银两达成,这黄白之物是最胜过千言万语的。咋一看铺中,陈列简单,不见一件宝贝之物,一银发老人正惬意抿茶,见有客而至,遂立马放下茶杯,起身走来,步履倒十分矫健。待他走进,我细看,才发觉老人衣着甚是朴素,面带和色,双目只见一缝,约已过花甲之年。见我二人,也不客气寒暄,微微含笑,开门见山道:“敢问公子欲当何物?”
大殿下从袖口掏出一锦盒,真不知他袖口到底有多深,平日看起来轻飘飘的,怎这么大一锦盒竟毫不露眼。待他打开锦盒,我亦好奇凑上前去,七颗珍珠一线排列,颗颗皆有鹌鹑蛋大小,赤、橙、黄、绿、青、蓝、紫如七色彩虹般争艳。颗颗饱满圆润,色泽晶莹,皆是上品。我这才想起日前他曾送过颗珍珠予太上老君。
只见那花甲老人目色噌亮,细得不得再细的一道辉光,嘴角微微一抬,却很快便隐藏下去。“请公子先开个价如何。”
“前辈慧眼识物,心中自然有数。此物仅此一件,不求高价沽出,却求能物有所值。故而还请前辈高抬贵手。”大殿下亦不出价,想是欲周旋个合适的价格。
“这位公子可是话中有话呀。这方圆百里皆知,咱老岳家,向来讲究个公平互赢。定不会让咱客户吃亏的。”老人提到老岳家时,那个自豪的呀。
“好。有前辈此诺,在下也不兜圈子。七颗,共二百两白银。”我虽站在一旁听得真切,却不知这二百两价值如何。彼时我还不知二百两乃一九品官员近四年的俸禄。
“公子果真是痛快之人。咱也是痛快人。就二百两白银,成交。”啧啧,是这生意谈得太快,抑或是我反应过慢。我竟没会悟过来。只闻那老人要我们稍等片刻,自个去里屋取银。
“这就当了?”我盯着锦盒内烁烁莹泽的珍珠,始终不可置信。
“嗯。”大殿下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好快。”我叹叹然。
大殿下阖上了锦盒,嘴角一勾,道:“当然。那老者怕慢点我会反悔。”
我反应过来:“可是这珍珠物超所值?”
大殿下不语,点了点头。
“哦,难怪。”我恍然大悟,却又若有所思道,“不过确实稀罕,像七星连珠一般,甚美。”
大殿下顿了一顿,道;“你可欢喜?”
我想都未想道:“当然。”且诚恳地点了点头。
“那就赠你吧。”大殿下亦思量都不思量一下,将锦盒呈于我面前。
“啊?”我只当他开玩笑,并不当真,摇了摇手道,“别逗我了。我俩还靠它过活呢。”
大殿下灿然一笑,眼神竟比那七颗珍珠更圆润晶莹,清澈明亮,嘴角含着笑靥,淡淡而语:“并未逗你。”遂拿起我玩弄衣角的手,翻开我的掌心,将锦盒至于其上。
我连忙推之,道:“我不要。”可怎奈他就不接过,竟转身要踏出店门。我只得追他几步,呼之:“你莫要这般任性。”
他却头也不回,只云淡风轻道:“你若不要,便当了它。”便大步走至对面的岳来客栈。这人真是,身无分无,竟还大摇大摆,我心里念叨。此时,那老人已从里屋出来,手上托着一黑色包裹,有轻微的咯咯声,想是那黄白之物。
我立于门外,见那老人也是笑脸盈盈,再看大殿下已消失在客栈门口。没想到本是痛快至极的交易怎生了这番变故,一时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公子,二百两白银已经准备妥当。”老人分明在提醒我。
我急中生智,深呼一口气。走至老人跟前,道:“老人家,您说这锦盒可值个把银两?”
老人定没想到我竟与他论这锦盒,许是以为珍珠当便宜了,我便想在锦盒上捞回少许。倒也不将就,接过锦盒,模了一模,闻了一闻,竟比方才那珍珠看得还仔细些。然后心平气和道;“值十两白银。”
十两白银是何概念,我当真不知,只知比方才那二百两白银却是少了不少不少啊,却不知竟也是一九品官员两个月的俸禄。当下也不容我再多想,我打开锦盒,小心翼翼取出珍珠,一手竟握不下,只得塞入袖口。老人见我这般莽撞举动,当然惊愕不能语。我尴尬笑对,待装备妥当,我更尴尬地将锦盒递于他身前,皮笑肉不笑地颤颤道:“我当这个。”
老人只是唉声叹气一把,却也不与我争辩纠缠,反而让我更觉不该。接过那水饺状的银锭子,我点头向老人家言谢,故作淡定地仓皇而逃。
几步便到那岳来客栈,心想那老人恐怕还盯着我看,便觉如芒在背,恨不能跑得更快,心中骂骂咧咧那不道德之人竟甩下我自个竟坐在客栈一角饮茶,一股火气如日中天。
他似知我过来,也不惊愕,眯眯含笑目,轻飘飘一句:“口渴了吧,坐下饮杯茶吧。”见他如此闲定,我却突然失了恼气。确实有何可恼的,赚了七颗珍珠,赚了十两银子,我可没做亏本生意啊,亏得倒是眼前这最为闲适之人。忽觉此人可怜兮兮,只那一瞬,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我遂动了恻隐之心,掏了掏衣袖,先是一块白丝帕,方才本欲用此丝帕包那珍珠,只不过在那当铺停留愈久,愈觉得那老人深不可测,若是再多停留一会,怕那老人会抄起家伙。遂只想到快快收拾妥当速速离去。现下在这客栈,客人们皆回房休息去了,店里的人寥寥无几,且又在客栈一角,倒不显眼。便取出那块并不常用却随身而带的丝帕,将珍珠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兜入其中,细细对角绑定,再捻起一角抖了一抖,确定扎实,便抬手欲给眼前那人。怎料目光竟与他相对,他正饶有兴致地望着我,目光灼灼。我撇了撇嘴,也不视他,递了过去。“拿着。”另一只手模了模腰间那咯得慌的一处,将那银锭子亦递了过去。
他接过银锭子,却将我另一只手落在半空,便径直走向柜台,与那掌柜的聊了两句,付了房钱,取了门匙,手中捏着个小了一半的银锭子,便折返回来。
方才他离开,我便收回手来歇歇,待见他回来我便又赌气地悬空伸直手臂,作递物状。也不多言一句,默不作声看他到底何为。
许是见我这般执拗,他叹了口气,道:“不是说赠与你吗?”。
我眨也不眨眼,道;“不是说我不要吗。”
他亦不饶不休:“不是说你不要便当了它吗?”。
若是说我方才不气,现下却真真被他气着了。我不要便当了它,啧啧,多轻而易举啊,且不说我当不当,且不说我要不要,就说说这可是赠人以物的态度?将心比心,你且说说,若有一人赠物与你,口中却是“你爱要不要,反正我是赠了”,你可气恼?
“好!”此一“好”字我拉得甚长,收回悬空之手,欲起身去对面真真当了它。待我刚刚立身,只听眼前那人和如春风的面容,和如春风的声音。
“我见你欢喜,便不想当了。”言之凿凿,确是真真切切。“方才你虽一直不语,眼神却一直流连于它,我见你溢于言表,便不舍当之。”
却未曾想过他此般细致入微、明察秋毫。方才我确实一见此物,便难以移目。尤其见它如七色彩虹,又似七星连珠,更惊喜不已,觉其美甚。不过此乃我二人过活之物,故而不舍也得舍,况既是他大殿下之物,他乐得如何便如何,自是无我开口的余地。怎也没料想到,我的神情却被他抓得如此透彻。
我竟哑而失言,怔怔站在那里,却不知如何才好。
“坐下吧,陪我喝口茶。”他嘴角微微含笑,怎地那笑总可以那般柔和,不管曾经多么暴风骤雨,却都想最温和地笑对她。
我努了努嘴,好似七不情八不愿,又好似很受用很乖巧,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坐下了,陪他喝茶。心中却还念念不忘,道了句:“谢谢你。不过,此珍珠还请你暂代我保管。我记性甚差,且如今居无定所的,许是哪日落下也不知何处寻,待我安定下来,再问你要回。”又恐他不愿收下,便补了一句,“若是能做成饰品,不必如此零散,那就更好了。”口中虽是劳烦他帮我保管或制成饰品,但我心中料想,他应是不会动它,一来不知我好何饰品,二来实在没这劳什子的时间倒腾此物。但我说了那么多,他定会收下保管,他既收下便是他的。
我这般想想,沾沾自喜。要知如此珍惜之物,我自是不能收下,娘亲可教过我的,不劳而获之,耻也。只不过他这般好意,我却是心领神会得很啊。
他凝神望我,遂嘴角耐人寻味淡淡勾起,微微点了点头,终是接过,正合我意。放入袖中,却又从袖口掏出一物,亦是条白丝帕,和声而道;“你且先用着。”
我眨巴了眨巴双眼,反应过来,他定是怕我没有多余的帕子不甚方便,遂先借我一用。我端端接了过来。只见那帕画有一条黑龙,也不乖张,小小巧巧,却与我那帕子上的青藤一样,都落在右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