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绕石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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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腾云驾雾,岁月电闪雷鸣。红了那个什么樱桃的,绿了那个什么芭蕉的。

我在颐宗芳苑度过了十五万个年头了,按照凡人的说法,我这确实应该叫寿比南山了吧。呃,南山是哪座山。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我这个人还是很实事求是的。我确实没有当年明月之恒远,亦没有赤日骄阳之不息。松柏嘛,颐宗芳苑北墙外所栽之松柏,还是经我之手,自然没有我年岁长。所以,我既不知南山之年岁,想必那南山也不知我的年岁,无从对比,信手拈来一用,居然比其他三者合适得多。所以,南山这比喻,甚妥得很啊。

“小紫千,发什么呆啊。”阿喜的嗓门绝对应了那句不鸣则已一鸣惊啥的诗。一袭黑衣坐在我身边的阶梯上,用手托着腮,歪着脑袋娇滴滴地看着我。此般浓情蜜意的模样实在没法子把这脸和那嗓门联系到一起。

我自然冷不丁地浑身发抖,双手抱耳,虽说是亡羊补牢,但也要摆摆姿态,警告他下次不可以再这般惊悚。虽然屡屡如此,他却屡屡不改。

“阿喜,你的胡子上黏了粒…”我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一番,说,“应该是东北大米吧。”

“是吗是吗,哪里呀。”阿喜一只手捋他鹰钩鼻下的两撇小胡,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抽出来一把黑得发亮的,黑得反光的,呃,镜子。

我到现在都不太能够明白一只喜鹊为什么可以长出一只老鹰一般的鼻子。我曾旁敲侧击地问阿喜:“你是杂交的吗?”。彼时,我还不知有一个特别摩登与婉转的词语叫做混血儿。

阿喜睨了我一眼,作不服气状。迫切而又石破天惊地云道:“我可是绝对的,绝对的纯种黑喜鹊啊。相传我祖上四十代均是纯种黑喜鹊。”

我作思索状,心想,也许是四十代之前的某位喜鹊太姥姥或者喜鹊太公公跟老鹰太公公或者太姥姥相好了也说不定吧。这样想想,我便也不再追问阿喜了。

“不是东北大米,是泰国香米。”阿喜捻起那半粒米,边说边把它含入嘴中。“东北大米短小精悍,泰国香米纤长剔透。懂不?”那半粒米在唇齿间咀嚼了好一会儿,阿喜才满意地吞了下去。回味无穷得很。然后得意洋洋地瞟了我一眼。

“哦。”我站起了身,自然地拍了拍上的灰,头也不回地往一片桂花丛林走去。似在问阿喜,又似在自言自语道:“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所言的外面的世界倒不是颐宗芳苑以外的世界,我生活地圈子比这个还是大一些。按照大家的话说,我现在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叫做世外桃源。一块屏障在天界之末隔断出的世界。所谓世外桃源,用我不太聪明的脑袋想,那必定是有桃花的。可是,这世外桃源倒是什么花都有,却偏偏就是没有桃花。

老柳于我解释道:“所谓桃花源,是凡间有位文人名曰陶渊明,桃花源是他臆想出的一块天地。寓意自由美好与世无争的生活。并不非有桃花。”

也许老柳的解释有理,可是我始终不明白并不非有桃花,可是,为何却独独没有桃花呢。后来我去问娘亲,娘亲给了一个浅显而深刻地答案:“因为桃花难种养。”

刚开始我倒是十分信服,可后来在读到“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诸如此类的诗句时,我又生了疑惑。为什么别处的桃花好养活,而娘亲这样的栽花高手却养不活呢。可是由于我的记性甚差且不求甚解,不过多时,我便把这个疑问远远抛在脑后了。须臾想起,我只自慰道:“我这方水土,可能确实不适合桃花。”却实在懒得再去打扰我勤勤恳恳忙里忙外的娘亲大人。

娘亲的颐宗芳苑是我衣食住行的处所。往东方向走约百步便可到四季卉园,那也是我最常去的地方。四季卉园繁花似锦、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好不壮观。可娘亲却要独独辟了这块百亩田地,种下这星星点点的桂花。娘说,桂花孤,似足了自己。取名颐宗芳苑,也是为了纪念我那圆寂了十四万年的爹爹,颐宗。

除了初初的一万年,爹爹陪伴其左右,娘亲独守着我已有十四万年,十四万年啊,想想我都要打寒颤。本来我觉得十四万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太长吧。我不都十五万岁了了嘛,好像也没有活腻了的感觉。每天这样子也挺好的,晨起修炼修炼仙术,午后栽种栽种花草,日暮酿制酿制花酒。就是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实在有些好奇了。我仅存外界的认知,也皆来至老柳。天上人间凝望处,人间天上两悠悠。

只是我觉得母亲守着我实在应该觉得心烦意乱。原因嘛,绝对的必须的全都应该归咎于我。为什么呢。

咳咳,说来话长。精炼点儿的说,就是因为我反应迟钝愚不可及稀里糊涂头脑简单好吃懒做事不关己不理不睬游手好闲心安理得。

也许还有其他可以用来形容我的,但是由于我学术不精、记性实在不好,就先归纳到这里,就先归纳到这里。见谅见谅。

回归正题,回归正题。接着说。

从颐宗芳苑往西南方向走约二里路便可以到老柳的十里柳絮池林。老柳的大门外挂着一块竖匾“柳絮池塘淡淡风”,果真是应情应景。一踏入柳絮池林,边有阵阵清风拂面而来,柳枝婀娜,河面缱绻。老柳常常叹道:“柳絮池塘淡淡风,梨花院落溶溶月。这柳絮池塘淡淡风我是已经享受了万年光景了,若是哪日能在大殿下的梨花院落赏个月,此生也就了无遗憾了。”

大殿下。梨花院落。赏月。

我觉得在颐宗芳苑赏月就极好极好。明月当头,娘亲时常举着我酿的桂花酿,嘴中念念有词:“遥知天上桂花孤,试问嫦娥更要无。”一袭晚风吹来,桂花暗香沉沉。

所以,活了十五万年,我最信手拈来的诗句一首是描述杨柳梨花的,一首是描述桂花的。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啊。

“老柳。大殿下是谁啊?”起初我对这称呼实在没什么兴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可是老柳老说老说的,兴趣就是在冗长的反复中慢慢滋生的。

“大殿下是东方东极青华大帝的长子。是叫雨苍吧。”老柳着一挽柳枝。

“雨苍?”这名字自蹦进我的耳朵,不需要一盏茶的时日,便会很自觉地蹦出去。“是施雨的神仙吗?”。

老柳诧异地盯着我,是发现我难得开窍了一回吗。“正是正是。是水泽神君。”然后果然爱怜地抚了抚我的脑袋,“咱们家小紫千聪明了。懂得联想了呀。”

我羞赧一笑。

说实话,我这一羞倒不是因为老柳的夸奖而造作地害羞。而是因为我这把年岁,居然才懂得这样这样的粗浅知识,实属不该。坦言之,我这“小紫千”的称呼,实属有点招摇撞骗的成分。

不瞒各位,我乃一棵长青藤。据娘亲说,在我五万周年的时候,娘亲解了我的不老封印,于是我的容颜就此定格,就似人间二八年华的女子。于是,我便永生停留在了九九乘法表的左下角。

四季卉园仙子们都极其羡慕。我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老柳小我六万岁,喜鹊更是小我八万岁,可是,他们的相貌都比我长得老成许多。我活生生地从一个长者的,变成了一个发育不良的少女。

虽然我可以理解,一个四十不惑的男子唤一个年方十六的小姑娘婆婆实属不妥,可是,我心中的无可奈何有谁能知,有谁能知啊。

况且,近来风靡骨感美仙。我学着四季卉园的仙子们不吃晚饭,饿了整整十天,都前胸贴后背了,也不见我脸颊的婴儿肥有一丝变化。

我懊恼地照着镜子,看看左侧脸,瞅瞅右侧脸,真的是一点儿变化都没有。人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我这容颜也不例外啊。

白荷仙子见我如此懊恼,好心安慰道:“小紫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脸儿圆圆的,过了一万年才显尖的。你莫要如此不开心,你这不叫胖。你瞅瞅,细胳膊细腿的,外加这点婴儿肥的小脸,像足了一颗水晶葡萄,可爱极了。”

唉。说来我独独注意到了那“一万年才显尖”一句,便再没听得下去。一万年,我都等了多少个一万年了。我恨这婴儿肥不只是因为它是我骨感美仙的追求路上的绊脚石,更是我不够成熟的标识。这方圆百里明明除娘亲外,各个至少也比我小个万把岁,可是几乎每个人都叫我小紫千。除了,几千岁的花骨朵精,还有两三万岁的果子精们。

虽然容颜没有变化,但是灵力还是有点长进的。虽然我反应迟钝愚不可及稀里糊涂头脑简单好吃懒做事不关己不理不睬游手好闲心安理得,但是至少模爬滚打了十多万年叻,我的仙力还是有模有样的。

据娘亲言,我在五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岁那年历劫,于是终于从一棵长青藤精变成了所谓的长青藤仙,在我十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岁那年历劫,于是终于从一位长青藤仙变成了所谓的长青藤神。虽然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可是,我确实感觉到体内有股暖流在五脏六腑中盘旋撺掇,与日剧增。

呃,话说我为何印象全无呢。记性再差,好歹,好歹也该记得那么一丝半点的吧。

可是我。莫名其妙地就灵力大涨。稀里糊涂如我,稀里糊涂如我。

听老柳说,仙有千千劫。轻则雷电交加,重则情爱之殇。娘亲说我历的就是那雷劫。一遭霹雷,万念俱焚呀。所以我才什么都记不住的嘛。

今年是我十五万九千九百岁。也就是再过九十九年,又要历劫。不知此番能否在遇到这雷劫,我倒是偷懒成性,若是又莫名其妙灵力大涨,何乐而不为呢。稀里糊涂如我,稀里糊涂如我。

“老柳,水泽神君今年多大呀。”我自知比起其他,我不如人,可是,要是比起这年岁,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老柳掐指一算,道:“也有十一万岁了吧。”

我盘算着,比我还要小个四万岁,不过比老柳长,应该比老柳要再老成许多吧。正在我愁眉不展苦苦思忖之际,老柳又言道:“那水泽神君可是一表人才,翩翩公子啊。”

我瞪大眼睛,这次真的像水晶葡萄一样圆润。不可思议得很。这是什么天道啊。比我小六万岁的,貌若人间不惑大叔,比我小四万岁的,却似人间双十男儿。看来这天界不看光年,只注重容颜。彼时,我还不知道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太上老君的灵丹妙药,都是有助容颜的。全凭自我揣测,却猜得八九不离十。

稀里糊涂如我,稀里糊涂如我。

“水泽神君保养得甚好,甚好。”我呛了口气,作咳。

“是啊,是啊。”老柳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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