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蒹葭 第十四章画鸢传来云中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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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花荫是我见过的最不似妾侍的姑娘,没有勾魂摄魄的眉眼,举止言谈淳朴,活宝一般。传闻历来朝中权贵有好美色者,喜收集百态女子,如同器物私藏。莫非定安小王也有此类怪癖,所以有诸多娇妍驻留后院,姿态各生。

纵览冕月之内,男女虽无太甚尊卑之分,二者间差别还是横越。男子多视女子牵强附生,不屑为伍,偶有女子姿色才情出众,难免存典藏之心,如若身价经得起挥霍,便是想千方百计笼入怀中,自此,佳人已成玩物,可悲可叹。

辞了这个别样的女子,起身回房。一路上,各院落里开始有出入的丫鬟,行进间与我闪身而过。也不知都是什么样的主子呢,又是怎样的来历?

春日的雨水来的绵绸,雨过后热意渐生。那些藤叶花草如同睡饱了似的,滋生的窜着长。

又是一年新景似旧年,种种生机,催的人心头喜悦如花吐蕊,悄然探出。

次日,风清徐,云淡,宜出游。

一大早的才打开门,就见那一干女眷笼着朱红翠绿的衣袍,三三两两簇拥着,都往后面那侧园去,极其热闹。巧儿跟出门来,见我瞧得新鲜,直说道,恰是胐日,众人是去放纸鹞的。

我顿时了然,冕月古来就有扎纸鹞的习俗,意喻除病去灾,逐散忧思。每年此时,凡女子皆可结伴至空旷地,将纸鸢放飞,待其居于高空时,铰断引线,任其飘走,同样的,心间那积攒许久的疾怨烦愁也便跑了没边儿了。这本是女儿家寄思之说,久了竟也成了节日,讲究的人家往往在此时备好粉彩笔墨,彰显自家闺秀的才华。鸢身可以绘出各图案,亦可题诗其上。笔墨新湿,待晾透飞升上天,周身模样便入眼中。

既是女儿节日,那府内娇妙人可是俱全了。前几日还叨念没有识过佳人全貌,今日倒是如了愿。

侧园取名添香,西邻围墙,原为逐风苑,据说本是辟出来,给侍卫随从活动拳脚的地方,后来小王爷嫌刀光剑气的煞了风景,便改换了场所,令匠师将先前院落稍作修葺,又应了哪位美人的请,起了花架,秋千,设了竹楼,空地虽多,布置一番,也不失秀气。

眼见得众女涌进添香苑,门外热闹不复,我理理衣襟,也朝那门内走去,巧儿见状,紧随而来。

虽说早已知晓定安王府内,美人如云,当真见得了,仍是不免惊叹。入了苑内,当中空地横一竖二,立着三条红木长案,上有笔架,粉彩,纸砚齐备,案旁各立着俏生生几位女子,身姿窈窕,容貌千秋各异,俱是美好。

众人围于画案左右,无暇顾及何人擅入,我便自行凑上前去看,诸多纸鹞置于案上,骨架已有,绷纸亦糊好,形容多样,似是有蝴蝶,飞燕,锦鲤,莲荷的雏形。看罢,一时有些不解,转头向巧儿道:“这纸鹞可是先扎制好的?那怎知能否合了各自心意呢?”

巧儿笑答道:“回小姐,早几日各院夫人已将喜好模图上缴,匠师依图扎制,只待画笔描绘。”

原当如此,我点头称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自是做不了匠艺活的,只留下些文雅工序,正是应了女子的娴静之说。

这厢,几人商议妥当,已有领先下笔者。定神看去,是一紫衫女子,其挽袖间,身后丫鬟疏散开众人,此女周身尽显。美人有多种,如我南都卞安女子,娇小清秀居多,这位紫衫女子显然不属此类,一堪人中,独见她身姿高挑,胜人一筹。叠瓣牡丹金钗挽起闲云近月髻,发尾乌丝倾泻于身后,额前光洁露出美人尖,眉如青黛,一双凤目夺人心魄,鼻似玉雕,唇若点赤,珠玉宝铛坠耳侧,锦衣轻束腰身,仅一颦一蹙,也明艳非凡。

我正观望的仔细,听闻一侧有人轻笑,“可让子虚妹子给占了先了。”笑声中,一着月白上衣桃色罗裙女子,婀娜而现,见她轻移至明艳女子身边,偏头看那案上纸鹞。紫衫女子原是唤作子虚,此时提笔尚未点画,听此言,面上不动颜色,回话道:“既是心内有了打算,何必作态。”言语间众人也可听出嘲讽之意。

看势头,二人非友。

“妹妹真是爽直人儿。”那月白衣袍女子掩口轻笑,“可是做的凤鸟的打算?这模样看着还真是像啊,妹妹好心胸。”

“是雏凤不假,”子虚冷笑着还口,“只不过打算的,非人中龙凤的凤,而是寻了梧枝栖息的凤。子虚还无青葙姐姐心内那抱负。”

“子虚妹子可是错解为姐了”名为青葙的女子面上已有稍许不豫,“只是一只鸢儿,我等寻个开心而已,妹妹多虑。凤儿自是好的,因它出身金贵,样貌出众,其他鸟儿是比不了的。”

也不知这句话那里不妥,唤子虚的女子,怒色显露。二人言谈已现争执之兆,此时有出来打圆场的,是个年纪稍长些的青衣眷室,“好了好了,大好的天气,谈论什么凤啊鸟的,这锦鲤,飞燕多了去了,你们这厢谈论罢,天该黑了,各去忙活去,都别吵吵了。”

众人见状也上来撇开话头,你的添笔红,我的添笔绿,一下子苑内又热闹起来。

戏文里说,**纷争如狼似虎,定安王府女眷虽是不及皇宫一阕,也是暗潮涌动啊。我挪到巧儿身边,瞥瞥她,又瞅瞅不远处子虚青葙二人,巧儿瞬时领悟,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道:“小姐不知,这二位夫人素来不和,子虚夫人来自北域,婢女所生,最忌人谈其出身,青葙夫人样貌不及,却是好妒,二人互相看不顺眼。”

我哦了一声,又叹了口气,同承恩宠,纷争何宜啊。

众人已纷纷下笔描绘,长案周遭围满。往四下瞧去,远处的草丛间,竟还卧着一姑娘,定睛看去,不是别人,正是昨日才见过的沐花荫。我一时心头欢喜,跑去看她作甚。

沐姑娘也是在画纸鹞,只是姿态奇特,如握拳状直直攥笔,一下一下的很是费力,我探头过去,发觉这鹞儿也特别,圆圆的团扇似的,缀着两条黄色绢带。

“荫荫姑娘,这是画的何物啊?”我轻声问道,怕惊扰了她的专注。

沐花荫听言抬头,瞅了一眼,见是我,便复又低头描画,“烧饼。”

细看那点点黑印在圆盘上,果然是烧饼的样子,我登时无言,花荫姑娘真是朵奇葩,件件能出人意料。“倒也别致,别致。”

“成了。”只见她抛了笔,拍拍手上浮尘,欢快的起身,寻系在纸鹞上的引线。

我见她白色罗裙上沾染很多青草汁液,抹之不去,不免遗憾,今后便穿不得了。“何不去空地,这衣裳在草里一通折腾,就该弃了。”

“不爱同她们一道,”沐姑娘手里忙活着,嫌弃的说道,“拿个腔调都是连嘲带讽的。”

我搭手帮她扯着线头,看她细心系着,“冷暖自知,莫计较。”

不多时,那边每人手中纸鹞均已画好,晾在一边,花花绿绿的,远看还瞧不出轮廓。得了空,众人不免对笔下之物,品头论足一番。

“姐姐的锦鲤真是栩栩如生,笔法细腻,分外灵动”

“哪里,妹妹的兰草画的才有韵味。”

“笄儿这荷绘的单薄了些,添些墨色好些。”

“是吗,我瞅瞅。”

……

我侧耳听着她们的评论,再望望花荫手中,长了尾巴的烧饼,“花荫,你这烧饼是何寓意?”

“唔,我希望爹爹,我死去的娘亲,还有我,街头卖梨的二狗子,秦三叔,所有对我好的人,都不愁吃喝,爹爹常说,酒足饭饱,不思故土。”她说着便有些落寞。

故土?我一阵怆然。

兴许是我二人过于安静,反招来瞩目,抬眼间又一女子袅袅而至,烟色裙衣,少有饰物,眉淡扫,眼帘单薄,清清爽爽的立在面前,“不曾见得你,可是新来的姐妹?”

我见她身后那种种眼神都瞥过来,心知避不开,坦荡荡答道,“无边冒昧,搅扰各位姐妹了,本非府内之人,是应主上之命来小住,会友的。”

烟色衣裙女子轻颔首,了然似的,她未做声,身后一簪花女子倒是开口,“既是会友,会的何人啊,莫非是沐花荫?”

烟子止住她,歉意回头道,“凌波代妹妹不是,这厢失礼了。”

“无妨无妨,”我摆摆手,而后低头思索下,如若此时闭口不谈,多会遭人猜忌,可是不知说出嫤娘,又是什么局面。正纠结于怎么交代,那簪花的丫头又高声道:“呀,我记起来了,你是嫤娘身边那人。”

我心道这下好了,不用纠结了。

“是么,是嫤娘的亲眷么……”

“前几日那个么……”

一阵窃窃私语。

“无边承嫤娘情来此小住,是友人不假。”我正色应道。

这边还没来得及览过众人情态,那边已有话声响起,“可是王爷眼前的红人啊,嫤娘的情面果然大,什么生人都能进的来。”

是子虚,且言语不善。

“那是自然,嫤娘的丰姿我等是比不了的。就如今日,不用跟我等俗人似的空许愿,就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青葙夫人口气酸酸的,不知怎么,竟是同子虚一路了。

我当下无言。早知嫤娘红的炙手,没料到竟成了定安王府的一根刺。女子妒心,真是可怕。巧儿此刻也不知跑去何处,找谁圆场呢。

“与她何干啊,”沐花荫见状气愤不已,刚想上前理论,被我悄悄使手止住。

自称凌波的女子轻叹一声,劝解道,“何必向无边姑娘怨念,左右都是自己的拙处。”

众人沉默。

“还是收拾咱们的鹞儿去,”之前劝解过子虚青葙的青衣女子,复又出来,挥散人群,“昨日锦绣,今日残红,天下男人可有一分是真心。何苦自己纠缠些没影的事。”

“前些日子送到陆府的芳尘,随轻骑营的碧落,与我们有何不同,可还有一分希冀?”

一干人回到案旁,纸鹞已经干透,只待系上引线,升了空,再拿银剪铰断。恰如,府内女子沉浮不落的心境。

辞了沐花荫,我步出添香苑,自顾的往回走。半路转头看腾空的鱼龙花鸟,心内有些凄凉。北地为鸢,南地为鹞,称谓不同,却也会同挂零落枝,一个结局而已。女子,真都如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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