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涟果真不在府中,我跑去寻那下人几次,皆院门紧闭。向青果打听那人來路,也不得知。遂借询药之故找了管家,答曰,姓丁,人称其丁二。李涟这次出府,竟把他也带去了。着实可恶。和李涟几次交涉过来,觉他聪慧异常,善度人心,定是料到我会寻丁二事端,才会如此。人不在,那每曰的药仍是备好了的,我试了试,苦的咋舌,就任它凉着去了。但凡医者,最气愤莫过于不听劝的病患,李涟若是见我如此对待他的心血药方,得气的胡子翘上天去。
提到方子,我想起他说的内功心法。说起来内力的提升,不是朝夕可得,需要每曰修为,曰积月累。像剑离那样的练家孑,没个十年数载定是行不通的。我又非悟性极高,靠个心法日日练,可是十分渺茫。不过奇特的是,师傅初时说我曾习过武,内力尚存,只是被压制。对此事,我是有些浅浅的得意,虽说不知之前功夫如何,可必竟也是行家内路,这离我的江湖女儿梦又近了一步。现如今,若想只日飞升,只有借助心法疏通经脉,凝神开窍,还可辅以李神医的针刺灸灼之法。
天已暖,厚厚的棉帘一撤,满目青色入屋来。我理理自己的小家当,前几日许了剑离的酒,也不需择日,这就打算去沽些来。筱园当中美景怡人,正是邀人畅饮的好时节。
叫上青果,直说要去买酒。那小丫头惊讶的瞧着我,“姑娘还要学人借酒浇愁么?”
我一时哭笑不得,“果儿几时听说喝酒是为浇愁的?”
“灶上的柳嫂说,男人喝酒,喜时也喝,愁时也喝。不过借酒消愁的多。因他们说不出,道不出的。不若醉了痛快些。”
我听言,看她似懂非懂的模样,十分好笑。“那为何我也要浇愁啊。我哪里有什么说不出道不明的。”
青果偏头想了想,抬眼看着我说道:“姑娘近日里不若以前笑的多了。”
我一下愣住,捏捏脸,有吗?近日里猜疑的心思长了不少,难不成还在脸上?瞅瞅青果,后者正肯定的点头。
我不免有些感念,自己还真藏不得事。此时,我亦略知果儿的日子如何过来的了,原本年幼,却懂得察言观色,性孑细腻敏感,果然不易。
我握过她手,软软说道:“小果,我是因为近日看诊服药的,扰的心里不快。过些时日便好。这酒啊,是请剑离公子的。无忧无愁,只图畅快。”
青果明了的点头。如此我二人便换了衣物,又知会了管家,门禁处,往那酒坊去了。
街上莺黄燕绿好不热闹。我们两个姑娘家,屡屡流连于各处珠花,玩偶摊子。看着看着,就想到,也不知青果生辰何日,好挑个物什送她。正往前赶,随意的一瞥,身旁一泥偶彩娃吸引住我的目光。那女圭女圭粉衣粉裙,梳个元宝髻,面目可爱,颇似我家青果。我心头喜爱,便让果儿先行,讨价几番买来,揣在怀里。
坊里,我开口要些不那么烈的酒,伙计见是俩姑娘,也没说別的,就取了小小一盅来,说是桃花酿,让我俩先试。酒香清洌,微苦,还略有些酸,人口回味,余味清香。
伙计说这是现在姑娘小姐喜饮的,劲儿小,口感綿柔。多饮也不失仪态。
我很是满意。又让他取了些男子合意的烈些的酒,一并付了银两。那店里取齐了几坛酒,便差了人,跟随着送回府去。
我乐呵呵的拽着青果往回走,一路想到姑娘家原可以不做这提担之事,就瞧着那裙摆,自觉摇曳生姿。
伙计送到王府门口,青果叫来个小厮帮忙,一番搬弄,酒坛子都摆在了厢房前。进门前,我挽住青果,把那个泥偶女圭女圭递过去,“我也不知你生辰,这女圭女圭看着煞是讨喜,极像是我们果儿,就送你做个小玩意收着吧。”
青果一愣,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眼圈微微泛红。我见她没有举动,便硬塞了过去,“生辰礼物,简单了些,只是看着有趣。还是你喜欢发簪,手钏那些物件?”
“不是不是,青果没有那个意思,”青果连忙摆头,“只是,青果,不知何日生辰,更没有过生辰礼。这泥偶很好,谢谢姑娘的心意,青果,第一次收到生辰礼。”
看着她着急解释的模样,眸子还带着些湿意,搅得我一时怆然。“我也不记得生辰几何了。”
“姑娘不必难过,这个有的无得,只要过得好,也就没什么计较了。”青果又摩梭了下那个偶人,才小心的收起,眼神真挚的对我说道。“姑娘心善,今后定会有个好着落的。”
“青果你是怎么入府来的?”开门进去,我猜度着,不知是怎样的境遇,才会不知生辰年月,又是怎么周转至王府的,成了丫鬟,定也是个零落之人吧。这话问完又觉有些冒失,我歉意的摆手,想止了她的言语。青果幼时那经历定不美好,这不就是强人所难。
“果儿,我随口那么一说,你莫要在乎。”
青果倒是坦然一笑,“姑娘多虑,青果想的开,能在王府当差,还遇到姑娘这样随性的女子,觉得现下都是福分。青果出身卑微,哪里有什么忌讳。”
说罢,她俏皮的歪下头,“姑娘可知我为何叫青果啊?小果就是一介孤儿,生后为父母所弃,后来被一位老嬷嬷收留,那嬷嬷说,拣我时,恰是一棵枣树下,那些青枣子刚刚冒头,就取了名叫青果啦。”
青果的面上没有悲怆和愤恨,十分平静,“嬷嬷待我很好,只是年岁大了,等我可以侍奉她时,反倒去了。后来,便因柳嫂的牵线,进了王府,做了丫鬟至今。”
我听后,只觉得感染到了她的暖意,拉过她的手道:“果儿,以后咱俩就一个生辰好了,就今日罢。今后我若记起前事,再改为那日。以后你为妹,我为姐,可好?”
青果惊得急忙摆手,“不可不可,可没有这规矩!”
“没什么不可,同是飘零之人,有什么规矩?就这样了。以后叫我无边姐。”我觉得这很是有着江湖上义结金兰的意味,无意间多个义妹,真是畅快。
说罢我扬袖一抖,迈开步子走进房内去了。
街上绕了半天回来,衣衫有些凌乱,我挑了件淡紫衣裙换上,又让青果帮忙给绾了绾头发。毕竟是女子,自打适应过来,我也开始有了些对仪容的讲究,倒不是要用胭脂水粉,而是觉得衣衫整齐,容貌干净,才算得体。只是对这发髻还是不甚精通,素日里多是随便一绾,或是找个锦带一系,缚于脑后,利索。
拾掇妥当,去寻剑离。青果要去管家处,自是不能随我乱晃。这个时辰,剑离应当还在前殿当值,去问问殿外面那些侍卫就可知道。只要他在府中,晚些时候就可以约个时辰喝酒去。
都说文人皆喜邀月对饮,剑离尚武,也不知他可有此雅兴。我已看好筱园东处一亭台,竹林之外,依水而立,可揽清风,对空中皓月,悠然自在,实为佳处。
殿前问过侍卫大哥,得知剑离今日并不在府中。我心内遗憾,暗想他可是出去办事,这下,回来不知何时了。惦记了半天的念头一下被打消,心内总归有些落寞。
慢慢的走着,不经意就走到李涟那院,门竟是开的。
走进去一瞧,院内却没瞅着人,再进了屋内,那位神医的身影也没见着。这可是奇了怪了,主人不在,这院门怎么开了呢。我正纳罕,一个人从药斗前面的柜子下钻出来,吓我一跳。
正是那下人,丁二。
可让我逮着他。看他钻出来,见着我也是一惊,直觉得这小子准没干什么好事。
咳两声清清嗓子,我拿着腔调问道:“丁二,你这般是做何事啊,你家主人呢?”
“姑娘,这是清理柜子呢。”丁二年龄不大,瘦瘦小小的,看着倒是精明。“李神医不便回府,吩咐小的前来,清理清理,收拾下药材。”
“这李神医去哪里看诊啊,都好几日了。”我看那丁二也不惧我,就省了威吓他的念头。
“这个小的不便说。”丁二低头恭敬答道。
又是这话。李涟去哪了也成了密事了。我暗自笑着,神医么,不就是去看个疑难杂症的,有什么好遮掩的,又不是多大的事。也不知道是哪个人物,什么病症,把个神医也留住了。
想到这,我突然顿了一下,李涟说过的话,又记了起来,他说是有个,极贵之人,需要医治。
这么一联系,我大抵猜到点事。李涟,许是,进宫了。
丁二的口风十分严,无论我怎么变着法的想从他口中套出点什么事,他都一概不知,还态度谦卑,让人气不得,恼不得。我心里急的百爪挠心似的,仍旧没有进展。他大哥之事一提,他更是警觉,地洞的来由就更问不出了。我看如此,也只好作罢。待李涟回来再说。
话说,这李神医,还不知能否回来,这次倘若有差池,可是关乎脑袋的事。我心内生出些不安和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