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凉风一吹,我冷静了一下,对呀,现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何必这么早下结论?还是等雅葛斯回来,听听他如何说辞再说吧。
天快要黑了,雅葛斯要回来了。终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走得不急不缓,和平常一样,一声声,一声声地好象在敲击着我的心,这对我来说简直就象在听一个判决书一样,我急切地想知道最後的结果,可是我又怕知道这最後的结果。
雅葛斯推门进来了,我站起来,给他把那件大红披风月兑下,挂在衣架上,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脸。
他抬起我的脸:“怎么啦?凤仪,你好象不太高兴。”
我说:“没……没有不高兴……”
雅葛斯看着我的眼睛:“不对。你今天好象有些不太自然。是否你听到什么传闻?又是波利科?”
我摇头道:“我没听到什么。你别乱想,怎么又说是波利科了。”
雅葛斯冷笑道:“波利科怎么回事,岂能瞒得过我。凤仪,我们明天就回孚罗。”
我喜道:“明天就回孚罗?你不要那个公主……”话一出口我就知道糟了,这不明确地告诉雅葛斯我确实听到什么传闻了吗?
雅葛斯微微一笑,说:“梭隆王想把女儿姗妮儿给我做我的新娘,要我娶她,我没有答应,只答应给她一个较为尊贵的地位。浪费了很多口舌,交易勉强达成了,另一桩交易,姗妮儿就是那个交易品,与感情无关。凤仪,”他不再微笑了,神色转为冷漠,说:“想我抛妻另娶?这岂非是在要挟我?这又是个蠢女人,要挟得来的东西岂能够当真。即使我今天不得不答应,将来我都会让她後悔!一旦交易取得了最好的结果,我扔了她不是顺理成章吗?如果她觉得委屈,又何必提出这样的条件?还在我面前搔首弄姿,卖弄风骚,她以为我喜欢那种女人?我差点想吐!我喜欢端庄稳重的女子,善良明理的女子,象你这样的女子。她还吹什么天下第一美人,美貌与头脑不成比例,简直就是头蠢猪!莫非她以为美貌可以征服一切?为什么大多数美女的头脑都这么简单?从小被人吹捧惯了,太不知道世情了。”
我低声说:“这么说,梭隆王真的想要把女儿许给你做妻子?”
雅葛斯说:“凤仪,我没同意。我绝对不会答应的,无论为了什么我都不答应。我说过,你是我唯一想娶的妻子,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想轻易割断这份真情。我不负你,负尽天下人都不负你。如果我的成功是建立在我的妻子为我牺牲尊严的前提下,成功也是可耻的!我们明天就走,夜长梦多,不要又生出什么事来。”
我又惊又喜,说:“真的。你说的是真的吗?”。
雅葛斯脸色苍白,声音竟然有点儿发颤,说:“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是不是?我每次跟你说什么,你都要怀疑。从前碧丽丝的死你说是我,雷格的死你也说是我,风单家族失了踪也是我。我早跟你说过,我没有杀碧丽丝,我想不到雷格会自杀,我更没有杀风单家族。不是我没有担待,我做过的我一定承认,可是我没有做过凭什么要自背黑锅?你为何总是不相信我?如果你一直不相信我,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
我忙说:“是我错了。我只是要确定一下,我没有听错。你别多想。你知道我有多么地爱你,多么在看重你。”
雅葛斯微微一笑,轻轻地把我搂入怀中:“凤仪,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我不相信你还相信谁?我又是开心又是激动,波利科又在胡说了,雅葛斯为了我宁肯割舍实际利益,还说这是在利用我,我才不信呢。不过,我没能够为雅葛斯生一个儿子,也确实是没有尽到为人妻的责任。我是不是应该让雅葛斯去看看病。我说:“雅葛斯,其实都怪我,我没有能够为你生一位王子。如果我们有一位王子,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闲话了。雅葛斯,要不,”我压低声音说:“我们去找医生看看……”
雅葛斯笑笑说:“看什么?我们不是有一个女儿吗?有了一个女儿,就一定能够再有一个儿子。为了这种事去看医生,多丢人哪。你放心,我会多疼你,多爱你的,上天不会让我们没有王子的。那个哲罗丹不是说过,我们至少会有三个儿子吗?好了好了,以後……我们加把劲,多多努力就行。”我给他说得整个脸都在发热了,真不好意思,什么加把劲,多多努力?想不到雅葛斯也讳疾忌医,只是这种暗毛病也确实不好意思看医生,我不也一样吗?其实他说的也在理,也许只是我们俩运气不好,我们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女儿了吗?这个女儿就足以证明我们的生育能力没有问题啊。
他提到女儿,我突然很想见到几个月都没有见面的女儿了,她现在到底长什么样了?我们真是不合格的父母,女儿一出生,我们俩都没有带过她一天。我说:“雅葛斯,我们什么时候回寒都?女儿再过两个月就满周岁了,我已经大半年都没有见过她了。萨宾丽丝发来的信说女儿七个月大的时候就会说话了,而且这孩子真怪,别的孩子第一个会说的是单词多半都是妈妈,她第一个会说的单词却是爸爸,看来她天生就更依恋你。你这个做爸爸想不想她呀。现在女儿已经开始学走路了,莫非你真的要等到女儿能够跑出来欢迎你的时候才回去呀?”
雅葛斯笑道:“我早知道信件的内容,你用不着再复叙一遍。我当然也很想女儿,她是我生命的延续,是我的骨肉,我怎能不想?只是我们暂时还不能够回去,我必须等到孚罗彻底安定之後再走,我不能够只顾着家事而忘了国事。我毕竟是蒂山的君王。好了,不谈这些了,我们吃了晚饭,早些休息。”
第二天,雅葛斯带我离开了诺兰城,梭隆王和王后外加那个叫做姗妮儿的梭隆公主都到城门外相送,我陪伴在雅葛斯身边,看到姗妮儿神情落寞,郁郁寡欢,在看着雅葛斯的眼神里爱恨交织,而几乎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我。显然,她很恨我……管她呢,雅葛斯虽然答应纳你为妃或者说是娶你为妃,给你一个较为尊贵的地位,可从来都没有说要娶你为妻,你再怎么也比不上我的,雅葛斯说过姬妾和家畜差不多,我实在没必要吃她们的醋。
回到孚罗,雅葛斯又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之中,早起晚睡,勤于国事。我每天都照例去听辩论会,由于他们辩论的主要语言是迪伦语,我学习迪伦语已经三年,再加上这几个月的超强度专业训练,进步神速,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语言障碍,对于辩论的第二语言孚罗语经过努力学习,基本上也能够听懂,雅葛斯说得不错,多学一种语言总是件好事。我是越听越起劲,越听越有意思,有时候我甚至自己也加入辩论,由于我言辞便给,逻辑严谨,再加上毕竟多看了一两千年全人类的智慧见识,说得也头头是道,颇得学者们的好评。
有意思的是,我在这辩论会中好象也有了粉丝,我每天早上去的时候,总有一个身穿蓝衣的俊秀少年在门後“偷窥”我,我起先还以为他是这里的仆役,後来发现这个少年挺有气质,服侍也华贵,不象是仆役。在参加辩论会的人员中,他往往站在一个不大起眼的角落仔细地听着,从不发言,听到动人处,只是偶尔微笑一下,有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他两眼,他的目光与我一相交,立即就低着头,消失在人群中。我只觉得这个少年有趣,倒也很想看到他,我没有去打听他是谁,反正参加辩论会的人员都是需要登记才能够进入了,没有来历的人根本不可能参加,保持一定神秘性反而更有趣。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左右,他突然消失了,以後再也没有见过。不知道怎么的,没有再看到这个少年,我竟然隐隐有些惆怅……
我召集了学者们,把我记录下来的文稿进行最後的统筹审稿,在雅葛斯的大力支持下付梓出版,他亲自提写了书名,名字就叫《拾贝集》,他说人类在探索真理的大海之中,这些思想就好象海边的珍珠贝,一个个地被拾起再串联起来。不知道雅葛斯又从哪儿弄到一大笔钱(我心底怀疑会不会是那位公主的先期嫁妆),不仅给每一位参加辩论会的学者都赠送了一笔款子,还给他们的家眷送了一些礼物,提高了他们整体的待遇,这一来参加辩论会的学者越来越多,
与雅葛斯商量後,我特地打出招牌,本辩论会无论门第贫富,无论是哪个国家甚至是男是女,只要你愿意参加,都可以参加,一旦选入,包吃包住,连带家眷,并提供研究机会和晋升机会。我知道许多有真本事的人或者为了各种原因不愿意投降雅葛斯,但是提供研究机会却对很多学者来说是个无法拒绝的诱惑,有的人一辈子苦修,满肚子设计图纸,却因为没有研究机会和经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只能够停留在纸上,有这样好的机会,他们是不会放过的,还有一些下层人物,为了挤入上流社会,往往不择手段,现在有一个让他们只凭真本事就可以光明磊落地爬上去的机会,他们也不会错过,我要尽最大的努力为雅葛斯收揽士心。平常在辩论会上,我和他们一样待遇,吃一样的伙食,喝一样的饮料,雅葛斯说过,很多人需要的不是特权,而是上级对他们是否公平,我和他们吃喝一样,他们就会觉得我公平,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果然,我的这种做法获得一致好评。
我再接再励,提出什么都可以辩论,大到天体星象,人生哲学,小到柴米油盐,只求真材实学,于是各行各业的人才都加入进来,有贵族也有平民。这样做,可以把大量有才干的人收揽下来,避免他们流落到民间,心怀不满,造成混乱。
雅葛斯跟我说,特别是那些工科方面的人才,更加需要留意的,我倒还真给他找到了。有个叫做门茨的学者,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在辩论会上大谈取水问题,说要把山上的水直接接入每位居民房间,方便每家每户人的生活,嘿,这种想法是不是就是城市自来水系统的前身?我知道我们中国在东周时候就有城市自来水系统的雏形,东汉时代的洛阳也有过这样的设计,其他的国家我就不清楚了,没想到在这里居然听到这种很有现代城市生活理念的超前思想,更让我惊喜的是,他还说到了如何炼优质有韧性的铁的问题,这不就是练钢术吗?他拿出了图纸,讲述了自己的设计锻炼方式,显然并不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一打听,原来他做过工匠。雅葛斯不是说他最需要的就是这种人才吗?甚至比那些只谈哲学的人更有用。我终于找到了实用性人才,大喜过往,立即召他来问询。初试合格之後,马上把他举荐给了雅葛斯,雅葛斯与他一番谈论之後,任命他为兵工大臣,主持冶炼优质铁的任务。
我发现的人才还不只这一个,比如说古明都聂——一个擅长于地理测绘的人,雅葛斯任命他为自己绘制军用地图;哈得努——特别擅长数学,雅葛斯命令他为自己的测算师;原德圭——尤其通晓器具设计,雅葛斯让他为自己制造武器……这些人都非贵族出生,我这么广揽天下人才,且不论门第,为下层百姓挤入上流社会开了一个口,赢得了普遍的赞扬之声。上上下下的人都说王后贤明,亲贤纳士,雅葛斯更是对百般称赞,万般体贴,他说有些事情我出面比他出面好,我处理得非常到位,他很感谢我。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自觉简直就是在主持谡下学宫或者雅典学院,谁敢说这不是文化科学上盛事?
唯一遗憾的是,无论他怎么对我,简直就是努力过度,如果再加劲的话,恐怕就得病倒了,我却仍然没有能够怀上孩子,让他和我一起去看医生他又不愿意。唉!命也如此,无可奈何,听天由命吧。
彩云刚刚满天,转眼乌云就来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孚罗城突然流行起寒热病来,而且有越来越厉害的趋势,其实那个所谓的寒热病应该就是疟疾。孚罗城地方很湿热,虽然已经在十月里了,却一点不见降温,依然热度不减。这地方一年四季向不分明,冬天也只在一月里偶尔结冰下雪,大部分冬日的天气都只能够说是凉爽,绝不能够言冷,春夏秋都暴热,蚊虫众多,经常有疾病流行。这一次的疟疾流行来势异常的猛,不仅很多当地人都病倒,连雅葛斯手下的将士们也有不少病倒的。
雅葛斯命令随军医生全力抢救,但饶是如此,士兵病死的仍然不少,听说已经有上百人了。至于当地居民死的人更多,每天都要拉出很多尸体去埋葬,据说死者已经数千。雅葛斯禁止我再参加辩论会,怕我也被传染,可是他自己却天天去慰问那些病倒的将士官员,我很害怕,这种可怕的疾病会不会传染给他?他的身体本来也不是很好的。
一连数日我都待在宫中苦挨,幸好宫中有个图书馆,日子实在不好混的时候还可以去看看书。不知道是我的心理作用还是真是如此,我觉得雅葛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是他病了还是我真的太缠他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们还是得清心节欲的好。
我强迫雅葛斯在宫里静养,暂时不再出宫,等疾病的势头过去之後再说。雅葛斯却不同意,他说越是在这个时候他就越不应该逃避,他在,将士百姓就会有个主心骨,会觉得心里安定;如果他也逃走,必然人心惶惶,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变,那就糟糕了。我虽然没有能够说服他不去慰问那些将士官员们,但却成功地说服了他每天只去一次。
我知道疟疾是一种可怕的疾病,死亡率很高。它的传染源就是蚊子,孚罗城中偏偏就既有河流也有池塘,花草树木也多,大大小小的阴沟也不少,宫中大湖一个,小塘十几个,正是滋生蚊子的理想场所。最值得庆幸的是,雅葛斯的嬷嬷艾娅萍提丝一直让他使用一种特殊的香料,这种香料有强大的驱蚊作用,驱蚊作用甚至强过我们的驱蚊香水。他本人很少招蚊子,往往一大群蚊子围攻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就他独善其身,身上一个蚊子疙瘩都没有。确认了这一点之後,我相信他是不会得这种可怕的疾病的,这一来放心了许多。而我也要感谢他,因为我也一直在用这种香料洗澡擦身,同样也不怎么招蚊子。
有人劝雅葛斯赶快离开孚罗城,逃到寒都去,雅葛斯没有同意,他说一来孚罗还未完全臣服于他,二来在这个时候走也不是好时机(因为有谣言说是他的军队带来了瘟疫),他如果在此时离开,正是坐实罪名,会民心尽失,他以往的努力都白费了,何况现在已经有些富户开始逃离,他如果也走了,孚罗将会完全陷入混乱状态。就算要走,也要等这次瘟疫退去之後再走,现在要尽一切力量抢救那些患病的人。他派人采购了许多药材,又让军队里的医生在救治将士的闲余时间去救治民间得病的人。
我们两人逃月兑了这种可怕疾病的侵袭,别人却未必有这么幸运。雅葛斯身边有不少人病倒了。首先冰奴得了这种病,接着波利科和诺威斯也先後病倒,然後是阿伊娜和霜奴。不久齐力克也病倒了,伊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照料他。伊雯已经有了身孕,她哭着跟我说,她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齐力克一命,只求他早日康复,她不能够让孩子没父亲。
我劝雅葛斯赶快组织人灭蚊,以阻断传染媒介,雅葛斯采纳了我的建议,派了不少士兵,用药物扑杀了许多蚊子,几天之後,似乎这种疾病有了缓解的态势。
巴滋医生和火鲁奥医生忙得眼睛发红,带领军中的其他医生,共同配制了许多药水,分给得病的人吃。吃了药之後,有的症状得到了减轻,有的人却好象一点没起色,阿伊娜和霜奴齐力克好象病况有了好转,波利科和诺威斯冰奴却似乎越来越重了,时冷时热,忽儿裹大衣,忽儿烧火炉。我和雅葛斯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饭都吃不下。
雅葛斯在处理各种繁重的事务之余,还要去看望安慰他们,他更瘦了,脸色也更苍白,好象风都能够把他吹走。我又是心痛又是无奈,就算我现在想逃离这座城市,带着这么多的病人又能够逃到哪里去?就象雅葛斯私底下跟我说的那样,现在他的军队战斗力大减,离开孚罗万一遭到迪伦人的伏击,恐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还不如呆在孚罗安全些。
这天晚上,勉强吃了点东西,雅葛斯去看他的乳兄诺威斯,我则要去看波利科兄妹和冰奴霜奴。我先去看阿伊娜和冰奴和霜奴,她们三人住在一间房子里。阿伊娜和霜奴看到我,还勉强坐起来笑着跟我招呼,冰奴却烧得脸发红,人也昏了过去。我守在她的身边,又是伤心又是焦急,天哪,怎么办?
守了一会儿,到隔壁房间里去看波利科。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病势日沉,神智恍惚,却束手无策,不由得心如火烧。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也长了些乱蓬蓬的胡子,俊美的风采不知哪儿去了。看到我,他微微一笑,轻声道:“王后,谢谢你来看我。小心,”我拿起床边的毛巾,用冷水浸湿,想给他敷在头上,他一边阻止一边说:“别靠我太近,当心传染给了你……”